中超竞彩住在衣服里

古典文学

妻讲话很简链,不惹口舌是非,可惜资讯不足。她说:「昨天李太太生孩子」,到此为止。我问男孩还是女孩?/女孩。/她家有几个女儿?/三个。/有几个儿子?/还没有儿子。妻不会一口气说:李太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昨天又生了一个女儿。

张爱玲有一句话:人都住在他自己的衣服里。大家公认是警句,警句者,使人惊,使人醒,使人集中注意力。那来的魅力?因为以前没人这样说过,我们从未这样想过。原来人的空间如此狭小,人所拥有的是如此贫乏。灵魂住在肉体里,肉体住在衣服里,衣服住在屋子里,屋子住在巿镇村庄里,你我只是住在自己的衣服里。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外婆家。那儿有最大的院子,最大的自由,最少的干涉。偌大几进院子只有两个主人:外祖母太老,舅舅还年轻,都不愿管束我们。我和附近邻家的孩子们成为这座古老房舍里的小野人。一看到平面上高耸的影像,就想起外祖母家,想起外祖父的祖父在后院天井中间建造的堡楼,黑色的砖,青色的石板,一层一层堆起来,高出一切屋脊,露出四面锯齿形的避弹墙,像戴了皇冠一般高贵。四面房屋绕着它,它也昼夜看顾着它们。傍晚,金黄色的夕阳照着楼头,使它变得安详、和善,远远看去,好像是伸出头来朝着墙外微笑。夜晚繁星满天,站在楼下抬头向上看它,又觉得它威武坚强,艰难地支撑着别人不能分担的重量。这种景象,常常使我的外祖母有一种感觉,认为外祖父并没有死去,仍然和她同在。

妻说儿子女儿都一样。真的完全一样吗,仔细想,还是有分别。妻告诉人家,她对儿子女儿一样疼爱,我追问怎麽疼,怎麽爱,疼和爱并不是「同义互训」,也不是内容相同、用字雅俗有别。我们有儿子也有女儿,滋味尝遍,却从没有专心回顾整理。我拉下窗帘,切断电话,坐下,摊开一张纸,邀妻仔细捕捉那细微的敏锐的感觉。那彷佛是远古的事情,又彷佛是昨天的事情。

写成这一句名言的秘诀是,他用了一个「住」字,衣食住行四大要素中的两个合而为一。论修辞,这个字可以跟王安石用了那个「绿」字比美,,甚或更为精彩。相沿已久的说法是人都裹在衣服里,或是包在衣服里,辞语固定,读者的反应也固定,终於失去反应,视线在字面上木然滑过。作家的任务是来使你恢复敏感。

是外祖父的祖父,填平了这块地方,亲手建造他的家园。他先在中间造好一座高楼,买下自卫枪枝,然后才建造周围的房屋。所有的小偷、强盗、土匪,都从这座高耸的建筑物得到警告,使他们在外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加快,不敢停留。由外祖父的祖父开始,一代一代的家长夜间都宿在楼上,监视每一个出入口。

中超竞彩,对女儿是「疼」,对儿子是「爱」。

「人都住在他自己的衣服里,」这句话真的是破空出世吗?似又不然。东晋名士刘伶觉得穿衣也是礼教拘束,脱光了才自在,一时惊世骇俗。他的朋友去看他,劝他,他说,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怎麽跑进我的裤裆里来了?这不是宣告他「住在衣服里」吗?。他的办法是把「衣服」放大了,房子是衣服,天地是房子,超级飓风过境,好大的口气!

轮到外祖父当家的时候,土匪攻进这个镇,包围了外祖父家,要他投降。他把全家人迁到楼上,带领看家护院的枪手站在楼顶,支撑了四天四夜。土匪的快枪打得堡楼的上半部尽是密密麻麻的弹痕,但是没有一个土匪能走进院子。

爱儿子的时候坐下来,疼女儿的时候跳起来。

同一时代,另一位名士阮籍,他又有他的说法。东晋偏安江南,不能发奋图强,北方强敌压顶,士大夫苟全一时,阮籍慨叹人生在世好比虱子在裤裆里,一心一意往针缐缝里钻,往棉絮里钻,自以为找到了乐土,其实!阮籍用比喻,世人好像虱子一样住在衣服里,他把人缩小了。

舅舅就是在那次枪声中出生的。枪战的最后一夜,宏亮的男婴的啼声,由楼下传到楼上,由楼内传到楼外,外祖父和墙外的土匪都听到这个生命的呐喊。据说,土匪的头目告诉他的手下说:这家人家添了一个壮丁,他有后了。我们已经抢到不少的金银财宝,何必再和这家结下子孙的仇恨呢?土匪开始撤退,舅舅也停止哭泣。

爱儿子、唱歌,疼女儿、喝酒。

阮籍的年龄比刘伶大,但是不能据此断定刘伶受了阮籍影响。张爱玲呢?我们只知道他的警句中有阮籍刘伶的影子。从理论上说,作家凭他的敏感颖悟,可以从刘、阮两人的话中得到灵感,提链出自己的新句来。如果他的名言与阮籍刘伶的名句有因果关系,这就是语言的繁殖,作家,尤其诗人,是语言的繁殖者,一国的语言因不断的繁殖而丰富起来。

等到我以外甥的身份走进这个没落的家庭,外祖父已去世,家丁已失散,楼上的弹痕已模糊不清,而且天下太平,从前的土匪,已经成了地方上维持治安的自卫队。这座楼惟一的用处,是养了满楼的鸽子。自从生下舅舅以后,二十几年来外祖母没再到楼上去过,让那些鸽子在楼上生蛋、孵化,自然繁殖。楼顶不见人影,垛口上经常堆满了这种灰色的鸟,在金黄色的夕阳照射之下,闪闪发光,好像是皇冠上镶满了宝石。

爱儿子不怕人知,疼女儿不愿人知。

即使有阮籍刘伶的珠玉在前,张爱玲仍有新意,在他笔下,人没有缩小,衣服也没放大,他向前一步,把人和衣服的关系定为居住,自然产生蟹的甲,蝉的蜕,蜗的壳,种种意象,人几乎「物化」,让我们品味张派独特的苍凉。张爱玲,阮籍,刘伶,三句话的形式近似,内涵各有精神,作家有此奇才异能,我们才可以凭有限的文字作无尽的表达。

外祖母经常在楼下抚摸黑色的墙砖,担忧这座古老的建筑还能支持多久。砖已风化,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处石灰多半裂开,楼上的梁木被虫蛀坏,夜间隐隐有像是破裂又像摩擦的咀嚼之声。很多人劝我外祖母把这座楼拆掉,以免有一天忽然倒下来,压伤了人。外祖母摇摇头。她舍不得拆,也付不出工钱。每天傍晚,一天的家事忙完了,她搬一把椅子,对着楼抽她的水烟袋。水烟呼噜呼噜地响,楼顶鸽子也咕噜咕噜地叫,好像她老人家跟这座高楼在亲密地交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中超竞彩住在衣服里。爱儿子泪流成溪,疼女儿泪流成串。

警句的繁殖能力特别强,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陈义芝写出「住在衣服里的女人」,多了一个「女」字,如闻哗啦一声大幕拉开,见所未见。女人比男人更需要衣服,也更讲究衣饰,衣饰使女人更性感,一字点晴,苍凉变为香艶。文学语言发展的轨迹正是从旧中生出新来。

喜欢这座高楼的,除了成群的鹁鸽,就是我们这些成群的孩子。我们围着它捉迷藏,在它的阴影里玩弹珠。情绪高涨的时候掏出从学校里带回来的粉笔在上面大书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如果有了冒险的欲望,我们就故意忘记外祖母的警告,爬上楼去,践踏那吱吱作响的楼梯,拨开一层一层的蜘蛛网,去碰自己的运气,说不定可以摸到几个鹁鸽蛋,或者捡到几个空弹壳。我在楼上捡到过铜板、钮扣、烟嘴、钥匙、手枪的子弹夹,和邻家守望相助联络用的号角吹起来还呜呜地响。整座大楼,好像是一个既神秘、又丰富的玩具箱。

爱儿子希望他留下来,疼女儿希望她嫁出去。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有位作家描写恶棍,称之为「一个住在衣服里的魔鬼」,他似乎把「住在衣服里的女人」延长了。忽然想起成语衣冠禽兽,沐猴而冠。这两个成语沿用了多少年?你怎未想到写成「住在衣服里的猴子」?我们往往要别人先走一步,然后恍然大悟。收之桑榆,未为晚也,我们仍然可以写「一个住在军服里的懦夫」,「一个住在袈裟里的髙利贷债主」之类等等。

它给我们最大的快乐是满足我们破坏的欲望。那黑色的砖块,看起来就像铜铁,但是只要用一根木棒或者一小节竹竿一端抵住砖墙,一端夹在两只手掌中间旋转,木棒就钻进砖里,有黑色的粉末落下。轻轻地把木棒抽出来,砖上留下浑圆的洞,漂亮、自然,就像原来就生长在上面。我们发现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可以刺穿看上去如此坚硬无比的外表,实在快乐极了。在我们的身高所能达到的一段墙壁上,布满了这种奇特的孔穴,看上去比上面的枪眼弹痕还要惹人注意。

我一面发掘一面纪录,用字简链,符合妻的风格。说着说着,妻红了眼圈。说着说着,妻拿面纸拭泪。说着说着,妻笑了。我像个新闻记者那样,只顾冷静的考虑修辞,我的眼睛、要到独自守望电脑视窗的时候、才水雾蒙蒙。儿女是我们的针眼,我们也是儿女的针眼,彼此穿过就是天国。

又见诗人描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说他是「住在衣服里的人」。这句话和「人都住在他自己的衣服里」,都是那麽几个字,只因排列的次序不同,别有一番滋味。还记得「小处不可随便」和「不可随处小便」吗?住在衣服里的人,和「一身之外无长物」何其相近,可是你为甚麽提起笔来只想到陈词滥调呢!

有一天,里长来了,他指着我们在砖上造的蜂窝,对外祖母说:你看,这座楼确实到了它的大限,随时可以倒塌。说不定今天夜里就有地震,它不论往哪边倒都会砸坏你们的房子,如果倒在你们的睡房上,说不定还会伤人。你为什么还不把它拆掉呢?

她摇摇头,她说没有甚麽可说的了,一切都说完了。我心里有数,我们共同的秘密珍藏、我知道究竟有多少,她心里还有、言词不能表达。她不说、我来说,我能把话题拉长接着往下说,我是职业作家。我说养子如种树,养女如种花。

外祖母抽着她的水烟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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