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格和底笛

古典文学

十一点半,钟敲了。孩子们像满天麻雀似地冲出来,叽叽喳喳吵得像一锅滚水。孩子往千百个不同的方向奔跑跳跃,坐在长凳上的妈妈好不容易才盯住了安安,还有安安的死党。

就是蛋

Baby在哪里?

学校旁边有个工地,从那儿捡来的!说完捶捶自己的肩。

你知道吗?妈妈,我跟同学一起比赛尿尿,他们的尿都是一条线,射得长长的,我的就像洗澡的那个那个什么?

飞飞从肚子里头出来的时候,果真带来了一个给哥哥的礼物:一辆会翻筋斗的越野跑车。安安觉得,这婴儿虽然哭声大得吓人,可是挺讲信用的,还可以忍受。

妈妈紧接着打下一个电话:

那是因为你的挤急开过刀,记得吗?妈妈弯下腰来帮忙孩子把裤子穿上。

给我。

克利斯,你已经到家了?那安安呢?

你说什么听不见啦!

你说说看我怎么比较爱弟弟。

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哪里都没有去。

高玩?安安想了一下,拾起拖鞋往外走,边走边念:高玩高玩高玩

3

妈妈很辛苦地等着。十二点十五分。

可是我有卵蛋呀!

不饿也要吃。定时定量还需要解释吗?妈妈开始觉得这六岁的孩子真是不可理喻,都六岁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十五分钟。妈妈开始不安。放学四十五分钟之后,她打电话给米夏儿米夏儿是锡兰和德国的混血儿,安安的死党:

飞飞给飞飞给!小的抢着。

那小的突然冒出一句刚学来的话,在这节骨眼用上了。妈妈忍俊不住想笑,看看老大紧绷的脸,只好打住。

Oh,MyGod!妈妈心一沉。工地上乱七八糟,木板、油漆桶、铁钉、扫把、刷子、塑料安安用脚踢来翻去,聚精会神地搜索宝藏。他终于看中了什么:一根约两公尺长的木条,他握住木条中段,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啦!安安边系皮带,边说,我们只是

本来,安安喏喏地小声地说,本来是想试试那把新剪刀有多利

米夏儿,安安还没到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妈妈,小白菜没有挤急。

妈妈,对不起。

安安抬头,看见母亲生气的脸孔,惊讶地问:怎么啦?

这个世界,常令两岁的飞飞觉得意外。譬如有一天,他看见妈妈要冲澡前自身上取下一片卫生棉。

妈妈问你,现在新衣服都是买给谁的?

把它带进去放好呀!安安不解。

你们在做什么?

不说话。新的泪水又沁沁涌出来。

对呀!安安蹲下来,费劲地用两手抱起废铁,就我一个人吔!不过我休息了好几次。

那是睾丸,安安。

吃晚饭的时候到了,安安却不见踪影。

十二点廿五。

妈妈!安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隔着唏哩哗啦的水声扯着喉咙说:男人有没有蛋呢?

妈妈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呻吟的声音,冲上楼去,猛力推开安安的房门;安安正坐在地上组合一艘船。

安安卸下背上的书包,嘟着嘴在妈妈指定的沙发角坐下。他的球鞋一层泥,裤膝上一团灰,指甲里全是黑的。

妈妈咚咚下楼去。七岁的安安检查自己和弗瑞弟的挤急,好像还没见过他研究弗瑞弟的妹妹。小白菜今年四岁,是三岁半的飞飞的女朋友。飞飞倒是观察敏锐。前几天,当他和小白菜一块儿洗澡的时候,他就已经慎重地下过断语:

1

你到哪里去了?审问开始。

满脸泡沫的小白菜点点头,一副接受批评的样子。

妈妈就知道了,现在需要的不是语言。她把安安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搂一个婴儿一样。安安的头靠在妈妈肩上,胸贴着妈妈的胸。安静着。

不知道哇!史提方是个胖孩子,嘴里模糊不清,好像正嚼着东西,我到家,他就自己走啦!

看见妈妈有兴趣,安安兴奋起来,一把抓过弗瑞弟,妈妈,你知道吗?我的挤急跟别人都不一样,弗瑞弟,把你裤子脱掉。我的挤急很肥,圆圆的,别人的都是前面细细尖尖的,快点嘛弗瑞弟,让我妈妈看看你的挤急

老大欲言又止,瞥了妈妈一眼,把头低下去,半晌,幽幽地说:

看看钟,距离放学时刻已经近乎一个小时。妈妈虎着脸拨电话:

安安和弗瑞弟关在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太久了,妈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敲敲门。

妈妈整了整脸色,开始劝,然后开始尖声斥喝,然后开始威胁一、二、三,然后,妈妈把木匙拿在手里,老大挨打了。他哼哼啊啊地哭着,这才开始低头吃饭,眼泪扑簌簌落在饭里。

在离家还有三个门的地方,那是米勒太大的家,安安停下来,停在一株大松树下,仰头往上张望。这一回,妈妈知道他在等什么。松树上住着两只红毛松鼠,经常在树干上来来去去地追逐。有时候,它们一动也不动的,就贴在那树干上,瞪着晶亮的圆眼看来来往往的路人。

妈妈想起飞飞在台湾的小表姊嘟嘟。和飞飞只差几天的嘟嘟在澡缸里看见了飞飞的挤急,湿漉漉的爬出澡缸,奔向母亲,气急败坏地话都说不清了:妈妈,飞飞跟嘟嘟一样大,为什么他的挤急已经长出来了我的还没有?

临走时,艾瑞卡在大门口又亲了亲安安,大声对妈妈喝着:我觉得还是老大比较漂亮,你说呢?

安安用袖子擦汗,又热又累两颊通红,却很高兴妈妈问了,十分得意地说:

我知道,以前洞太小,所以医生把它开大了,现在像莲蓬一样。弗瑞弟,你懂吗?

生病了吗?妈妈坐到床上,掀开被子,把孩子扳过来。

怎么啦?妈妈简直气结,怎么啦?还问怎么啦!你过来给我坐下!

两个小男孩七手八脚地把裤子拉扯下来,妈妈不看都不行。一看,果真安安的挤急又肥又圆,弗瑞弟的又尖又细。

直到走,客人都没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一个他本来认识的孩子。

妈妈摇摇头,不行,放到花园松树下去,不要带进屋子里。

有血啊飞飞的声音充满敬畏,轻轻地,妈妈你流血啦?

老二身上的套头毛衣上全是洞,大大小小歪七竖八的洞,剪刀剪出来的洞。灯心绒裤腿被剪成碎条子,像当年嬉皮穿的须须牛仔裤一样,一条长一条短。

安安踽踽独行,背着他花花绿绿的书包,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不成调子的口哨。

没有啦底笛这个血不痛的!生理学权威葛格很有耐心地解释:妈妈肚子里有卵,卵就是蛋

安安潮湿的眼睛微微笑了,把头埋在母亲颈间,紧紧紧紧地搂着。

安安,妈妈只是担心,怕你被车子撞了,被坏人拐了,你晚到妈妈害怕,懂吗?

妈妈,他迈着肥肥的腿踱过来,好看仔细些,妈妈,你也用尿布哇?

妈妈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过去。

我们一起离开教室的呀,我到家,他跟克利斯就继续走啦!米夏儿声音嫩嫩的。

哦妈妈笑了,但不敢大笑,稍微小心地问:研究结果怎么样?

老二天使似地微笑着:哥哥弄的呀!

你妈妈看看地上那块十公斤重的废铁,觉得不可置信,就这么一路把它给提回来啦?

等一下等一下。里头窸窸窣窣显然一阵慌乱。

安安愉快地同意了,快手快脚地拆着礼物。艾瑞卡向妈妈那儿走去。

没有呀!安安睁大眼睛。

就是血

挂着一身破布的老二从妈妈腿后钻了过来,挨着老大坐下。

克利斯转弯,这已到了板栗街。安安和史提方突然四肢着地,肩并肩,头颅依着头颅的在研究地面上什么东西。他们跪趴在地上,背上突出着正方形的书包,像乌龟背着硬壳。

卵排出来,就是血

长呀!

安安兴冲冲地往花园跑,勾着小小的身子搂着他那十公斤重的废铁。

飞飞扑哧笑出声来,伸手去摸妈妈右胸,说:那这,叫爷爷!

后来我也不知道哇不知道怎么就剪了那么多洞我气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现在,两只松鼠就这么定在树干上,安安仰首立在矮篱外、他们彼此用晶亮圆滚的眼睛瞅着对方,安静得好像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飞飞对生理学的认识,完全来自澡缸。和妈妈一块儿泡着水,那是更小的时候,他突然盯着妈妈的左胸,妈妈,这是什么?

嗯?安安扬起脸。

安安上小学了。半年之后,妈妈觉得他可以自己走回家,不必再用车接了,毕竟只是十五分钟、拐三个弯的路程。

对,像莲蓬一样,我的尿是洒开的。

安安斩钉截铁地说,两手抄在裤袋里。

妈妈决定亲眼看看孩子怎么走那十五分钟、三个拐弯的路程。

我是说妈妈,安安走近淋浴的毛玻璃,用喊的,我也有蛋呀,两个,在挤急的下面。

她呆了。

妈妈有点气短;看样子孩子没说谎,可是十五分钟的路怎么会用掉七十分钟?

哈哈哈哈一旁正穿着衣服的安安大声笑着,底笛,那不是尿布,那是月经啦!你看上面有血

妈妈扯着喉咙呼叫了一阵子之后,开始寻找。游戏间灯还亮着,散着一地的玩具。沙发垫子全被卸了下来,东一块西一块地搭成一座城堡。安安在哪里?刚刚还在城堡底下钻来钻去。

地面上有一只黑色的蚂蚁,蚂蚁正用它的细手细脚,试图将一只死掉的金头绿眼苍蝇拖走。死苍蝇的体积比蚂蚁起码大上廿倍,蚂蚁工作得非常辛苦。

一个月一次

他们大步走向婴儿小床,低下头去发出热烈的赞赏的声音:

经过一个庭院深深的大铁门,里头传出威武的狼狗叫声。米夏儿已经转弯,现在只有三个男生了。三个男生蹑手蹑脚地走向大铁门,一接近铁门,狼狗扑过来,小男生尖叫着撤退,尖叫声中混着刺激的狂喜。狼狗安静下来,小男生又开始蹑手蹑脚地摸向大铁门狂喜尖叫地撤退。妈妈看看手腕,十二点整。

妈妈说:这,叫奶奶。

卧房黑着,妈妈捻亮了灯,赫然发现安安蜷曲在被子里头,脸埋在枕头上,只露出一点脑后的头发。

安安住脚。他看见了一片美好的远景:一块工地。他奔跑过去。

没有妈妈在唏哩哗啦的莲蓬下喊回去,男人有精子你不是看过书吗?精子碰到卵就变成你和底笛

此后,妈妈发现,人类分两种:那做过父母的,而且养过两个孩子以上的,多半和艾瑞卡一样,来看婴儿时,不会忘记多带一份给老大的礼。那不曾做过父母或只有独生儿女的,只带来一份礼。

说完一脚就要跨进门去,被妈妈挡住,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老大在远处的台阶上坐下来,手支着下巴,看着这边。

在距离放学时间一个小时零五分之后,七岁半的安安抵达了家门口。他把一只两公尺长的木条搁在地上,腾出手来按了门铃。

妈妈也没有挤急。飞飞又说,然后对着澡缸里的白菜翻译一次:Patricia,meineMamihatauchKeinPenis.

同时,老大变得麻烦起来。

我们一起走的呀!我到家,他就跟史提方继续走啦!

莲蓬?

她用手扯着前额一撮头发:你看见没有?妈妈满头白发,都是累出来的,你替我想想好不好?妈妈老死了,你就没有妈了

史提方,你也到家了?安安呢?

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安安一只手还扯着裤带,弗瑞弟则根本把裤子给穿反了。

妈妈,老大的眼睛不离开镜子里的自己,妈妈,我的睫毛不长吗?他眨眨眼睛。

以后的日子里,妈妈又紧张过好几次,用电话追踪来追踪去,然后安安又一脸无辜地出现在门口。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大概在放学过后一个半小时。妈妈愤怒地把门打开,看见安安一头大汗,身子歪向一边,妈妈帮忙!赶快!他说。

妈妈正坐在马桶盖上看书;孩子们在澡缸里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马桶盖上看书。

为他们开门的,只比他们膝盖高一点点的老大,站在门边阴影里。

好吧,洗手吃饭吧!

妈妈正愣在那里,飞飞已经低着头探索自己,自言自语地:飞飞也有奶奶和爷爷,嗯,比较小。

妈妈不是没有准备的。

只要十五分钟的路,你走了一小时零十分,你做了什么?

我们只是,安安顿一下,似乎在思考妈妈是不是个可以说实话的对象,我们只是在研究我们的挤急。

老大远远地看着。

真的没有呀!安安渐渐生气起来,声音开始急促,我跟米夏儿、克利斯、史提方一起走,就这样一路走回家,哪里都没去,什么都没做呀?!他气愤地站了起来。

哦!关水,开门,毛巾给我,安安。

客人努起嘴唇,发出啧啧的亲嘴声,不时哦吔啊做出无限爱怜的各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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