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之故乡巡礼,一个固执的呼喊者

名言佳句

精神是人性深处本质的,也是永恒的需要.

韩春旭的散文,使我由来已久的一种感觉忽然间更加清晰:尤其今天,要经常听听女人的声音,因为,这个世界被男性的思考和命令弄得很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所归了。

一黑色的路上

徐春萍:这不是一部浅阅读的书,虽然它是一本散文集,但里面所收的文章与风花雪月无关,而是或多或少都带有哲学思辨色彩,可以说有些篇什读后令人陷入痛苦的思索。有一阶段,许多文学作品,特别是一些女性作家的作品,大多强调私人话语,风格晦涩、琐碎。而你的《我的精神》,关心的对象可以说全人类的共同的精神话题。在今天这样一个谈时尚、谈小资、以各种各样的物质成就为荣的时代,这本书显得十分与众不同。因为它要谈精神、谈精神的成长、困惑、对话,谈人类的命运,谈生命,谈德行,谈爱心。你觉得今天讨论这些话题,有什么现实意义?

我从小到大总相信真理在女人一边。不是认为,是相信。这信心;可能是因为母亲,也可能是因为爱情。无论因为母亲还是因为爱情,总归都是因为艺术。女人的心绪、情怀、和魂牵梦萦的眺望,本身就是艺术之所在。譬如,一个孩子落生时,一个疲惫的男人回家时,这时候,艺术的来路和归途尤其见得清楚。

掠过内江的城角,转向西南行,黄土路变成红色的了,虽然仍有起伏,路面却更较平滑,满路都是一些挑盐的夫子,驮盐的牲畜,载盐的大车。他们流着汗,暴露着青筋,挑着盐,赶着牲畜或拉着大车,爬一个山坡,再过一个山坡,几条拉车的绳子是几条地面的平行线。上坡的时候,人也和绳子成平行线了。盐就是借了这些脚从自流井走到富顺,走到荣县,走到威远,走到内江,更远的走到贵州和湖北。人群里也杂着一些空担子的挑夫,空背篓的牲畜,载煤的大车:他们是去取盐。生活的鞭子赶着千万条的腿在以自流井作轴心,辐射出去的许多路上急急地终年地奔波,自流并就像一只蜘蛛,以它作中心组成了繁密的网,靠了这网,将它吐出来的雪白的盐送到远远近近的各处。

韩春旭:的确,当我将这本散文集起名《我的精神》时,自己也笑了,我在书的自序中这样写道:与我有缘的人,拿起这本书,多少也会认为此人在玩深刻。

我想,这不是以男人为坐标来看艺术,这是在雄心勃勃的人类忽然坠入迷茫的图景中发现了艺术。

一个挑夫一天可以赚多少钱呢?我随便问在我身旁走着的一个夫子。得来的回答是,从自流并挑盐每担八元多,到内江可以卖十元多,到隆昌可以卖十一元多;内江往返需要两天,隆昌需要五天,每天有六七角钱,似乎比卖一天花生只赚一两角钱来已很不少了。但他们还得除去不可少的费用,昂贵的饮食和店钱,这样,重担挑负一天的报酬所余已无几了。何况因战事起后沿海的产盐区沦陷了,发生供不应求的现象,每天早晨盐库门前如赈粥厂门前似地挤满了人,这些人常常有空着手回去的,于是不得不多停留一天,多花一天的开销─一店钱和饭钱。

其实,我丝毫没有一点意炫耀自己多么的高尚和不平凡。应该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精神曲线: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什么才是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这些问题绝不仅仅只有哲学家才能发问。或者你已吃饱穿暖有着舒适的住房、奢华的汽车,或者你还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睡觉的窝,但这生命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曲线,总会伴着肉体的滋养而诞生。印度五千年前最古老的经典《博伽梵歌》中讲过这样一句话:只有一个人心中有意识要询问这类问题时,他才算是人。

因而与女人相反的,倒也不是男人,我说的是男性,是勃勃雄心之中对自然和家园的淡忘。我有时想起贾宝玉,很赞成他的悲哀,即对女人也会男性化的悲哀,其实呢,那是实际功利驱逐了美丽梦想时的悲哀,是呆板的规则湮灭痴心狂想时的悲哀。

从内江约走出了三十五公里,在一个山坡上看见远远的林立的天车,已踏入我们后方的工业区了。又五六公里才到了市里,这个蛛网的中心。

应该说我们的现实生活都依附在这条曲线上,并不知不觉地使它强大,只是人与人的点不同,人与人延伸到哪里的不同。

真正的女人说什么?她说:我是一个爱慕男人的女人。她说:我甘愿将灵魂和肉体全部奉献给他,让他在极乐中迷醉。她说:但我又是那么恨他们,恨他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让他们活下去他们爱你,只是希望你活在他们的生命中,但他们从不希望为你而浪费自己的生命。我想,这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这是爱的问题,爱不是某一时空里的狂热事件,她说爱应该伴随生命的每时每刻。

二盐做成的新装

前不久,我在报纸上看到,十岁的孩子,在游戏厅里玩着通宵的游戏,不吃不喝,而后趴在那里孤单睡去的报道,我的眼泪禁不住湿了。现在的孩子们,从小泡在电视、电脑里;从小在歌星、影星的欢呼雀跃里,而后就是沉重的书包、沉重的分数、沉重的学位,孩子们似乎对精神二字,感到特别的遥远,或者就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宣言。而我们现代生活的大人们,或是为了孩子,让他们在国内有更好的学校上,而后到国外又有更好的学校上,而后再有更好的工作去做,或是为了自己,有更好的房子住,更好的汽车开,有更好的情人、爱人,都在拼命地奔波着。

真正的女人在想什么?她想寻找家园。她梦想了那么久,本以为那永远是一种空幻。她说:使我读到自然灵魂的,你想象不到,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境是茫茫戈壁滩上实在不起眼的骆驼草。夕阳将自己的旖恋缭绕在四面瀚海的戈壁滩上那是互相缠绵产生的一种奇妙的蓝色暮霭,十分甘愿而一致地将这种情色,投射在生硬的盐碱地和崖壁上我想,这不单是爱的问题,她说这是一个永不褪色的信念,这是不屈的生命必要皈依的美的彼岸。

自流井和相距七八里的贡井现在已合并为自贡市。市内是栉比的房屋,宽敞的马路,新式建筑的银行,辉煌的百货商店:这一些把它装饰成了一个新都市。随着商业的发达,文化的幼芽也渐渐被培植起来了,有几个书店和两家报纸。《新运日报》上并有一个称为《涟漪》的颇为不坏的副刊,那是在张伯苓先生接办的蜀光中学里一部分青年教师支持下出版的。

如果说人类曾经有过崇尚理性、敬畏精神的世纪,眼下人们似乎很难再去相信肉眼看不见的虚幻的精神,甚至拒绝认为精神的存在。其实,精神恰恰是人性最本质的所在,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也就是灵在这里。

母亲,对儿子说什么?她说:你去吧,去干燥的原野上跑,让你稚嫩的脚体验沙砾的灼热;去太阳照射的岩石边,体验岩石反射过来的闷人的热气;去疯狂的大海,体验那庄严的浪峰和呼啸。她说:去吧去吧!将来你会有爱情,会有痛苦,会有孤独,你会面带微笑地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体验。她说:当我两鬓斑白时,我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个英俊的小伙:身材修长,肌肉结实,眼睛里饱含着喜悦和生活的光芒。你给予人的是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心底的仁慈和宽厚使你温情脉脉,智慧和坦然使你从容而潇洒,敏锐和幽默辉映着你,使你全身心都显得那么高雅。这不仅仅是母亲的嘱咐,这是上帝的恩赏,是人类积淀千古的对生命的感悟;不仅仅是母亲对儿子的期待,是亘古至今以至永远,人类对完美的渴盼。

是谁使这两个荒凉的村镇化成新的都市呢?盐,是盐将它装饰起来了,从几百丈地下出来的白盐将这古老的村镇换上了新装;林立的商店,巍峨的银行,新式的医院,都因盐而繁荣起来了。直接用盐管理局经费办理的还有曾提到的《新运日报》和颇有南开风的蜀光中学。

敬重看起来是满足肉体的,比如:吃、穿、性爱,这是正常的需要。但上帝赐给你这肉体,赐给你这些欲望,是让你在这种欲望中学会选择更高的存在状态,更高的存在经验。

那么对生死,她怎么想呢?她说:你凝望我,我凝望你。甘美而宁静。我不知道她这确凿是说生,还是说死。很可能,生死在她看来不过是殊途同归,或者是结伴而行,在天父和地母的怀抱里,在此岸和彼岸之间,那是一颗冲走再冲回,起伏不倦,勇往直前,以更新的威力勃起的灵魂。

盐是这里唯一的出产,做盐工是居民主要的活路。全区有四千左右的盐井,有十几万的盐工。虽然盐井有的是废井或停推了,每年仍可产盐三百六十万担,占着全川产量决定的地位─二分之左右。自盐产加运的口号提出后,产量更见增加,一九三八年已到四百五十万担,一九三九年经济部核定产六百五十万担,虽因敌机轰炸,各盐井曾一度停推,但约计仍可达到或超出这数字的。

你在吃、穿、性爱,成功、权利的享受中,是否更加经验和选择了善良、同情、慈悲、了解、平衡、宽容和爱,而不是贪婪、自私、憎恨、愤怒、奢速。

那冲荡之间,宇宙必留下优美的声音,任什么也不能湮灭的声音。永远会有女人,把战场或市场上的男人拉回她们身边,指给他们听这声音。现在,此时此地,这个女人,名叫韩春旭。

所以,自流井是盐之故乡,她是完全因盐而繁荣起来的,全川二分之一的盐,是从这里产出。她就用她出的这些盐给自己换上了都市的新装。

在今天,当人们能够在吃喝、性爱之时,渐渐地学会感受、寻觅、成长着精神,穿衣吃饭、娶妻生子、世俗世外自会有大乐,而这种乐是生命深处真正的需要。你最终会收获到至小无内、至大无外,通向无限光明、安宁、喜乐、爱和感恩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自己之中,似乎与天地流行的一种生命永恒的存在中。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九日

三梦也想不到盐是这末难

我想说,这是人性深处真正的、本质的,也是永恒的需要,是伴随人类永远的话题。

水井和火井从很久就渴望一看,所以到后顾不得蒙蒙的细雨即找尚和别的几位友人到大坟堡一带看盐井。

可怕的是内在的精神的丧失

在这里先记一篇帐罢。井是有许多分别的:水井专产盐水,火井专产煤气,也有水火并产或煤气煤油并出的。水井有岩盐水井和黑黄水井三种,前者是藏于约二百八十丈地下的岩盐层,必先注入清水,深后再提出煮盐。黑水井普通约深二百五十丈,水色深黑,有猛烈的硫化氢气味,每十斤水可煮盐四十三两,最淡的也可得二十两左右。黄水井约深一百五十丈左右,含盐较少,浓水十斤可得二十四两,淡的仅七两左右。我们去看的是一个黑水井。

徐春萍:许多学者谈哲学、谈思想、谈精神,常常囿于知识界学术界,而你的思索是可以与许许多多普通人共享的。你的文章有布道、启蒙的意味,但你不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这本书的语言很有激情和气势,颇有感染力。从一个作家的角度,你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民族的文化建设、精神生活主要少了什么?

高高的天车架在空中,俨然是个工厂,进去却窄狭污秽,飞溅的黑色的卤水,散布着猛烈的硫化氢气味。系着约两丈长的竹筒的汲卤的铁绳,通过天车系在转动机上,三个工人看守着这部机器,整整需要八分钟才汲上一筒卤水来。除了用机车就是使人力或畜力,那样每汲一次就需要半点钟了。

韩春旭:不论在创作中,还是在生活中,我的确是一个很有激情的人。尤其我的笑声,许许多多的人都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有感染力。尽管我已经四十多岁,许多朋友都说我是阳光女孩。

出来后又转到一家灶户看火井,二十四口锅,几个盐工守看,每个锅都沸着,有的已煮成半锅雪白的盐了。满屋里罩着白茫茫的水蒸气,天然瓦斯和卤水发出的气息非常刺鼻,几乎不能在里面停留,但几个工人是得终日守在那里的,无怪乎他们常染有眼疾和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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