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行进曲,夜雨飘流的回忆

名言佳句

太阳渐渐地隐没到树林中去了,晚霞散射着一片凌乱的光辉,映到茫无际涯的淡绿的湖上,现出各种各样的彩色来。微风波动着皱纹似的浪头,轻轻地吻着沙岸。

为了避免和敌人的正面冲突,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退到一座险峻的高山。天已经很晚了,但我们必须趁在黎明之前继续地爬过山去,和我们的大队汇合起来。我们的一连人被派作尖兵,但我们却疲倦得像一条死蛇一样,三日三夜的饥饿和奔波的劳动,像一个怕人的恶魔的巨手,紧紧地捏住着我们的咽喉。我们的眼睛失掉神光了,鼻孔里冒着青烟,四肢像被抽出了筋骨而且打得稀烂了似的。只有一个共同的、明确的意念,那就是:睡,喝,和吃东西。喝水比吃东西重要,睡眠比喝水更加重要。

一、天心阁的小客栈里

破烂不堪的老渡船,横在枯杨的下面。渡夫戴着一顶尖头的斗笠,弯着腰,在那里洗刷一叶断片的船篷。

一个伙夫挑着锅炉担子,一边走一边做梦,模模糊糊地,连人连担子通统跌入了一个发臭的沟渠。

十六年─一九二七─底冬初十月,因为父亲和姊姊的遭难,我单身从故乡流亡出来,到长沙天心阁侧面的一家小客栈中搭住了。那时我的心境底悲伤和愤慨,是很难形容得出来的。因为贪图便宜,客栈底主人便给了我一间非常阴黯的,潮霉的屋子。那屋子后面的窗门,靠着天心阁的城垣,终年不能望见一丝天空和日月。我一进去,就像埋在话的墓场中似的,一连埋了八个整天。

我轻轻地踏到他的船上,他抬起头来,带血色的昏花的眼睛,望着我大声地生气地说道:

但我们仍旧不能休息。而且更大的,夜的苦难又临头了。

天老下着雨。因为不能出去,除吃饭外,我就只能终天地伴着一盏小洋油灯过日子。窗外的雨点,从古旧的城墙砖上滴下来,均匀地敲打着。狂风呼啸着,盘旋着,不时从城墙的狭巷里偷偷地爬进来,使室内更加增加了阴森、寒冷的气息。

过湖吗,小伙子?

横阻在我们面前的黑[XUXU]的高山,究竟高达到如何的程度,我们全不知道。我们抬头望着天,乌黑的,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才能够划分出天和山峰的界限。也许山峰比天还要高,也许我们望着的不是天,而仅仅只是山的悬崖的石壁。总之─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一到夜间,我就几乎惊惧得不能成梦。我记得最厉害的是第七夜─那刚刚是我父亲死难的百日,通宵我都不曾合一合眼睛。我望着灯光的一跳一跳的火焰,听着隔壁的钟声,呼吸着那刺心的、阴寒的空气,心中战栗着!并且想着父亲和姊姊临难时的悲惨的情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尤其是─自己的路途呢?交岔着在我的面前的,应该走哪一条呢?母亲呢?其他的家中人又都飘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唔,我放下包袱,是的。

我们盲目地,梦一般地摸索着,一个挨一个地,紧紧地把握着前一个弟兄的脚步,山路渐渐由倾斜而倒悬,而窄狭而迂曲,尖石子像钢刺一般地竖立了起来。

窗外的狭巷中的风雨,趁着夜的沉静而更加疯狂起来。灯光从垂死的挣扎中摇晃着,放射着最后的一线光芒,而终于幻灭了!屋子里突然地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拳头。我偷偷地爬起来了,摸着穿着鞋子,伤心地在黑暗中来回地走动着。一阵沙声的,战栗的夜的叫卖,夹杂于风雨声中,波传过来了。听着─那就像一种耐不住饥寒的凄苦的创痛的哀号一般。

那么,要等到天明啰。他又弯腰做事去了。

眼睛一朦胧,头脑就觉得更加沉重而昏聩了。要不是不时有尖角石子划破我们的皮肉,刺痛我们的脚心,我们简直就会不知不觉地站着或者伏着睡去了的。没有归宿的、夜的兽类的哀号和山风的呼啸,虽然时常震荡着我们的耳鼓,但我们全不在意,因为除了饥渴和睡眠,整个的世界早就在我们的周围消失了。

~~麻花~~哪!

为什么呢?我茫然地。

不知道是爬在前面的弟兄们中的哪一个,失脚踏翻了一块大大的岩石什么东西,辘辘地滚下无底洞一般的山涧中了。官长们便大发脾气地传布着命令:

油炸~~豆~~腐啊!

为什么,小伙子,出门简直不懂规矩的。

要是谁不能忍耐,要是谁不小心!要是谁不服从命令!

随后,我站着靠着床边,怀着一种哀怜的,焦灼的心情,听了一会。突然地,我的隔壁一家药店,又开始喧腾起来了!

我多给你些钱不能吗?

然而接着,又是一声,两声!夹着锐利的号叫,沉重而且柔韧地滚了下去!

时钟高声地敲了一下。

钱,你有多少钱呢?他的声音来得更加响亮了,教训似地。他重新站起来,抛掉破篷子,把斗笠脱在手中,立时现出了白雪般的头发。年纪轻轻,开口就是钱,有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这很显然地不是岩石的坠落!

我不能忍耐地再躺将下来,横身将被窝蒙住着。我想,我或者已经得了病了。因为我的头痛得厉害,而且还看见屋子里有许多灿烂的金光!

我不由的暗自吃了一惊。

部队立时停顿了下来。并且由于这骤然的奇突的刺激,而引起了庞大的喧闹!

隔壁的人声渐渐地由喧腾而鼎沸!钟声、风雨的呼声和夜的叫卖,都被他的喧声遮拦着。我打了一个翻身,闭上眼睛,耳朵便更加听得清楚了。

他从舱里拿出一根烟管,用粗糙的满是青筋的手指燃着火柴。眼睛越加显得细小,而且昏黑。

怎样的?谁?什么事情?官长们战声地叫着!因为不能爬越到前面去视察,就只得老远地打着惊悸的讯问。

拍!呜唉唉~~呜唉唉~~拍─拍

告诉你,他说,出门要学一点乖!这年头,你这样小的年纪他饱饱地吸足着一口烟,又接着: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一个老出门的。哪里来呀?

报告:前面的路越加狭窄了!总共不到一尺宽,而且又看不见!连侦探兵做的记号我们都摸不着了!跌下去了两个人!

一种突然的鞭声和畜类底悲鸣将我惊悸着!我想,人们一定是在鞭赶一头畜生工作或进牢笼吧!然而我错了,那鞭声并不只一声两声,而悲鸣也渐渐地变成锐声的号叫!

从军队里回来。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官长们更加粗暴地叫着,命令着。要是谁不小心!要是谁不服从命令!

黑暗的,阴森的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人们的粗暴而凶残的叫骂和鞭挞,骡子的垂死的挣扎和哀号,一阵阵的,都由风声中传开去。

军队里?他又停了一停:是当兵的吧,为什么又跑开来呢?

报告─实在爬不动了!肚皮又饿,口又渴,眼睛又看不见!

全客栈的人们大部惊醒了,发出一种喃喃的梦呓似的骂詈。有的已经爬起来,不安地在室中来回地走动!我死死地用被窝包蒙着头颅很久很久,一直到这些声音都逐渐地消沉之后。于是,旧有的焦愁和悲愤,又都重新涌了上来。房子里─黑暗;外边─黑暗!骡子大概已经被他们鞭死了。而风雨却仍然在悲号,流眼泪!我深深地感到:展开在我的面前的艰难底前路,就恰如这黑暗的怕人的长夜一般:马上,我就要变成─甚至还不如─一个饥寒无归宿的,深宵的叫卖者,或者一头无代价的牺牲的骡子。要是自己不马上振作起来,不迅速地提起向人生搏战的巨大的勇气─从这黑暗的长夜中冲锋出去,我将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是请长假的。我的妈病了。

枪毙!谁不服从命令的?

父亲和姊姊临难时的悲惨的情形,又重新显现出来了。从窗外的狭巷的雨声之中,透过来了一丝丝黎明的光亮。我沉痛地咬着牙关地想,并且决定:

唔!

三四分钟之后,我们又惶惧、机械而且昏迷地攀爬着。每一个人的身子都完全不能自主了。只有一个唯一的希望是─一马上现出黎明,马上爬过山顶,汇合着我们的大队,而不分昼夜地,痛痛快快地睡他一整星期!

天明,我就要离开这里─这黑暗的阴森的长夜!并且要提起更大的勇气来,搏战地,去踏上父亲和姊姊们曾经走过的艰难底棘途,去追寻和开拓那新的光明的路一种突然的鞭声和畜类底悲鸣将我惊悸着!我想,人们一定是在鞭赶一头畜生工作或进牢笼吧!然而我错了,那鞭声并不只一声两声,而悲鸣也渐渐地变成锐声的号叫!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管在船头上磕了两磕,接着又燃第二口。

当这痛苦的爬行又继续了相当久的时间,而摸着了侦探尖兵们所留下的─快要到山顶了的─特殊的记号的时候,我们的行进突然地又停顿起来了。这回却不是跌下去了人,而是给什么东西截断了我们那艰难的前路!

黑暗的,阴森的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人们的粗暴而凶残的叫骂和鞭挞,骡子的垂死的挣扎和哀号,一阵阵的,都由风声中传开去。

夜色苍茫地侵袭着我们的周围,浪头荡出了微微的合拍的呼啸。我们差不多已经对面瞧不清脸膛了。我的心里偷偷地发急,不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要玩个什么花头。于是,我说:

报告─前面完全崩下去了!看不清楚有多少宽窄!一步都爬不过去了!

全客栈的人们大部惊醒了,发出一种喃喃的梦呓似的骂詈。有的已经爬起来,不安地在室中来回地走动!我死死地用被窝包蒙着头颅很久很久,一直到这些声音都逐渐地消沉之后。于是,旧有的焦愁和悲愤,又都重新涌了上来。房子里─黑暗;外边─黑暗!骡子大概已经被他们鞭死了。而风雨却仍然在悲号,流眼泪!我深深地感到:展开在我的面前的艰难底前路,就恰如这黑暗的怕人的长夜一般:马上,我就要变成─甚至还不如─一个饥寒无归宿的,深宵的叫卖者,或者一头无代价的牺牲的骡子。要是自己不马上振作起来,不迅速地提起向人生搏战的巨大的勇气─从这黑暗的长夜中冲锋出去,我将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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