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做,你的眼睛里有我

古典文学

妈妈受不了了!

妈妈,你的眼睛,眼珠,你的眼睛里有我,有安安,真的

你在想什么,妈妈?钓鱼的小男孩提醒深思的母亲。

你们住在哪里?

宝宝情急地喊出来,妈妈,不要动一边用两只手指撑开母亲的眼帘。

妈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愿意敷衍这小小的人儿,因为她觉得这不及草高的小小人儿是个独立而庄严的生命,她尊重。然而,她又怎么对两岁半的人解释:婚姻,和民主制度一样,只是人类在诸多制度中权衡利弊不得已的抉择;婚姻幸福的另一面无可避免的是个人自由意志的削减。她又怎么对两岁半的人解释:这个世界在歌颂母爱、崇敬女性的同时,拒绝给予女人机会去发挥她作为个人的潜力与欲望?她怎么对孩子说:妈妈正为人生的缺陷觉得懊恼?

安安背着小背包,看着海关人员神气的帽子,他没有注意爸爸那依依不舍的眼光。

草原那边有麦田对不对?稻田跟麦田很像,可是稻田里面灌了很多水不是不是,不是共工灌的,是农夫灌的。那稻田哪,好香,风吹过的时候,像一阵绿色的波浪,推过来淡淡的清香

久别

不是,她是泰国人,讲泰国话。

安安,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看见爸爸在生火,腌好的烤肉搁在野餐桌上。他看见妈妈坐在草地上,阳光透过菩提树叶,一圈一圈摇摇晃晃地照着她的背脊。

在飞机上,安安像飞行老手似的,坐下来就把安全带扣上,动作熟练。可是几分钟以后,他又玩起三岁小孩的游戏眼睛凑在椅缝中,和前后左右的旅客玩躲猫猫。德国旅客倒也好脾气地逗着他玩。

你记不记得女娲为什么要补天呢?

安安握着柳枝,做出钓鱼的姿态。

喂,你那瓶XO多少钱?

妈妈笑了,她看见孩子眼瞳中映着自己的影像,清晰真切,像镜子,像湖里一泓清水。她对着孩子的眼瞳说:

妈妈一怔,停了脚步,确定自己不曾听错之后,蹲下来,凝视孩子的眼睛。

不是。有的去巴基斯坦,有的去泰国,还有的去菲律宾。只有一部分去台湾。

女蜗就在石锅里头煮那五色石,用芦苇烧火。火很烫,五色石就被煮成石浆了。石浆呀?就和稀饭一样,对,和麦片粥一样,黏黏糊糊的

嗯小男孩庄重地回答,我想,没有妈妈,怎么办。

妈妈,这么多人他们都说中国话。他们,都是中国人吗?

安安不回答,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

为什么一个男人忙于事业,就没有人想到要问他:你怎么照顾家庭?为什么一个女人忙于事业,人们就认为她背弃了家庭?这是什么白痴的双重标准?为什么你公务繁忙是成功的表现,我公务繁忙就是野心太大、抛弃母职?

Wheredoyoucomefrom?

你在看什么?

你想什么事情?

走出小店,妈妈紧紧拉着安安小手,挥停了计程车。安安不高兴地抗议:

好,祝融,打架的时候把天戳了一个大洞,所以大水就从天上冲下来,把稻田冲坏了稻田呀?

母亲叹了口气,说:妈妈不快乐!伸手去揽那小小的身体。

妈妈忍不住笑了,她突然了解了小男孩的迷惑和震惊:在安安的世界里,天下只有一个人是说中国话的,那就是他甜蜜的妈妈。中国话,就是妈妈的话。世界上所有其他人幼稚园的小朋友、卖冰淇淋的大胖子、对街常给他巧克力的考夫曼太大、按门铃的邮差、秃头的油漆师傅、一身黑制服扫烟囱的人,当然,还有让他做马骑的爸爸都是,都是说德国话的。

女娲有一天飘到一个湖边,看见清水中映着自己的影子:长长黑亮的头发,润黄的皮肤,好看极了。她想,这美丽的地上没有像她一样的东西,太可惜了。

妈妈不要不快乐。安安快乐,妈妈快乐。妈妈快乐,爸爸快乐。

庙后的衣服店可真多哪,一家接着一家,走道上都挤满了衣服,安安欣喜地在布堆里团团转,忽隐忽现的。

女娲就捡了很多很多五色石,就是有五种颜色的石头,又采了大把大把的芦苇,芦苇呀?就是一种长得很高的草,长在河边。我们院子里不是种着芒草吗?对,芦苇跟芒草长得很像。

你们结婚多久了?要几个小孩子?

小男孩圆睁着眼,一眨也不眨,伸手就来摸妈妈的眼珠,妈妈闪开了。

妈妈,你在干什么?像个老朋友似地挨过去,和妈妈肩并肩。

啊!原来是混血儿!

祝融啦!妈妈笨。

妈妈牵着嫩嫩的小手,走向家门,一边轻声问:

泥土呀!安安用手比着,作出捏弄的手势,女娲在做他们的时候,大概用了比较黑的泥土,对不对?

妈妈想起赤脚踩在田埂上那种湿润柔软的感觉,想起在月光下俯视稻浪起伏的心情。她曾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一个不知名的旅店中投宿。清晨,一股冷冽的清香流入窗隙,流入她的眼眉鼻息,她顺着香气醒过来,寻找清香来处,原来是窗外弥漫无边的稻田,半睡半醒地笼在白雾里我讲到哪里了?哦,女娲看到人受苦,心里很疼,想救他们,所以去补天。可是安安,你记得人是谁做的吗?

母亲像触了电似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安安把头依在椅背上,圆亮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望着蠢动喧哗的人群,震惊得忘了说话。

安安沉吟了一下,说:下雨,共工。

妈妈从城里回来,小男孩挣脱保姆的手,沿着花径奔跑过来,两只手臂张开像迎风的翅膀。

对呀,因为这里比较热,太阳把皮肤晒黑了。

女娲欢欢喜喜地给泥娃娃取了个名字,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叫做人。

宝贝,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哎,阿玉啊,赶紧来看,这有一个洋娃娃!看店的女孩大声招徕。妈妈一转身,发现安安已经在重重包围之中。有人摸他头发,有人牵他的手。

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伸出手指就要去抚摸妈妈的眼珠真的,妈妈,两个眼睛里都有

妈妈蹲下来,也张开双臂。两个人在怒开的金盏菊畔,拥抱。小男孩吻吻妈妈的颈子、耳朵,直起身来瞧瞧久别的妈妈,又凑近吻妈妈的鼻子、眼睛。

妈妈,这些德国人都去台湾吗?

我在看安安专注地、深深地,凝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惊异和喜悦,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

安安很快乐呀。安安快乐,妈妈快乐。妈妈快乐,爸爸快乐。

那怎么可能?这囝仔这么漂亮!

女娲捏出了一个泥娃娃,然后,她对准了泥娃娃的鼻眼,这么轻轻地、长长地、温柔地,吹一口气,那泥娃娃,不得了,就动起来了。跳进女娲怀里,张开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大叫妈妈!妈妈!女娲看见那泥娃娃长得就和湖中自己的影子一模一样。

咆哮了一阵之后,妈妈就背对着爸爸,不再理他。

拜托拜托,不要压到我的牛角

你在干什么,宝宝?

脸颊上还有眼泪的痕迹;这一场痛苦的久别毕竟只是前前后后六个小时。

妈妈,为什么龙行叫我妈妈姑姑,我叫他妈妈舅妈?为什么他叫奶奶奶奶,我叫奶奶外婆?为什么叫龙行的爸爸舅舅?为什么叫楚戈舅舅,叫隐地叔叔,那昨天那个大肚子的又变成伯伯?为什么

他的名字叫做,你的眼睛里有我。安安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妈想起临别时安安呕心沥血的哭喊、凄惨的哀求:

从马尼拉上机的人特别多。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挂着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牛角、草帽、藤篮、烟酒礼品每个人都带着兴奋的神色,大声地呼唤、交谈。机舱顿时像个百货市场。

所以嘛,她就坐在湖边,抓了把黏土,照着湖里头自己那个样子,开始捏起来。

妈妈安安也要进城去买书

妈妈,她们为什么跟我讲英语?

哎,安安,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听呀?不听我不讲了?!

想什么事情呀?

为什么爸爸没有来?他在做什么事?

对了,水神共工和火神打架,那火神的名字妈妈忘了

妈妈抱着头坐着,好久不动,像睡着了一样。她其实在倾听那草丛后面小溪淙淙的流声。那不说话、不讲理论的小溪。她终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草,牵起小伙伴的手,往溪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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