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四季,绍尔塔拉的启示

古典文学

我喜欢雨,无论什么季节的雨,我都喜欢。她给我的形象和记忆,永远是美的。

游牧边缘的调查散记

一、

春天,树叶开始闪出黄青,花苞轻轻地在风中摆动,似乎还带着一种冬天的昏黄。可是只要经过一场春雨的洗淋,那种颜色和神态是难以想像的。每一棵树仿佛都睁开特别明亮的眼睛,树枝的手臂也顿时柔软了,而那萌发的叶子,简直就起伏着一层绿茵茵的波浪。水珠子从花苞里滴下来,比少女的眼泪还娇媚。半空中似乎总挂着透明的水雾的丝帘,牵动着阳光的彩棱镜。这时,整个大地是美丽的,小草似乎像复苏的蚯蚓一样翻动,发出一种春天才能听到的沙沙声。呼吸变得畅快,空气里像有无数芳甜的果子,在诱惑着鼻子和嘴唇。真的,只有这一场雨,才完全驱走了冬天,才使世界改变了姿容。

班车是从祁连山北麓黑河的支流乃曼郭勒河畔(新名隆畅河)驶出。几个小时后出了山,我按乌鲁兄弟在电话里的指点,在下河清农场下了车。我一掉头就看见远处有一个骑摩托的人在看着我。他骑着摩托过来时我认出是乌鲁的父亲,就骑在他的背后的车座上驶向绍尔塔拉的他们家。

刚刚长出青草芽儿的山坡草地泛着一片淡青色,沟沟壑壑的泉水边已经碧绿的马兰还没有开花,春天的风不断地扬起一团团淡淡的尘雾。

而夏天,就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了。夏天的雨也有夏天的性格,热烈而又粗犷。天上聚集几朵乌云,有时连一点雷的预告也没有,当你还来不及思索,豆粒般的雨点就打来。可这时雨也并不可怕,因为你浑身的毛孔都热得张开了嘴,巴望着那清凉的甘露。打伞,戴斗笠固然能保持住身上的干净。可光头浇,洗个雨澡却更有滋味,只是淋湿的头发、额头、睫毛滴着水,挡着眼睛的视线,耳朵也有些痒嗦嗦的。这时,你会更喜欢一切。如果说,春雨给大地披上美丽的衣裳,而经过几场夏天的透雨的浇灌,大地就以自己的丰满而展示它全部的诱惑了。一切都毫不掩饰地敞开了。花朵怒放着,树叶鼓着浆汁,数不清的杂草争先恐后地成长,暑气被一片绿的海绵吸收着。而荷叶铺满了河面,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雨点和远方的蝉声,近处的蛙鼓一起奏起了夏天的雨的交响曲。

绍尔塔拉的行政名称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前滩片。从下河清农场出去不久就看见了农牧混合的绍尔塔拉的模样,开阔而迷茫的盐碱草地上长着芨芨草和骆驼刺,土路两边是牧人的铁丝围栏。远处可见星罗棋布的牧人房屋,每个牧人的房屋旁总是有一片白杨林。沿一条弯曲的黄土路到了乌鲁的家。他们家的大院在一片白杨和沙枣树下,院子旁边是羊圈。绍尔塔拉是尧熬尔游牧文化和中原农耕文化接壤的边缘地区。

人们在议论着被马拖死的牧羊女恩莱。这个牧女是我们家的邻居,她是被她的姨姨带到我们这个地方来的,她也是她姨姨的养女,她姨姨还有一个养子,算是恩莱的弟弟。她们的祖籍都是青海那边过来的土族。她的姨姨早年嫁到我们尧熬尔部落里,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留在了我们这里。我记得那是一个面容白皙而严酷的老奶奶,她说话的声音稍稍颤抖着,冰冷而严历。

当田野上染上一层金黄,各种各样的果实摇着铃铛的时候,雨,似乎也像出嫁生了孩子的母亲,显得端庄而又沉思了。这时候,雨不大出门。田野上几乎总是金黄的太阳。也许,人们都忘记了雨。成熟的庄稼地等待收割,金灿灿的种子需要晒干,甚至红透了的山果也希望最后的晒甜。忽然,在一个夜晚,窗玻璃上发出了响声,那是雨,是使人静谧,使人怀想,使人动情的秋雨啊!天空是暗的,但雨却闪着光;田野是静的,但雨在倾诉着。顿时,你会产生一脉悠远的情思。也许,在人们劳累了一个春夏,在收获已经在大门口的时候,多么需要安静和沉思啊!雨变得更轻,也更深情了,水声在屋檐下,水花在窗玻璃上,会陪伴着你的夜梦。如果你怀着那种快乐感的话,那白天的秋雨也不会使人厌烦。你只会感到更高邈、深远,并让凄冷的雨滴,去纯净你的灵魂,而且一定会遥望到在一场秋雨后将出现一个更净美、开阔的大地。

进屋后喝过黑茶白茶吃过油饼后,乌鲁高大健壮的母亲就端来了手抓羊肉。方式仍然是山里游牧人式的,没有虚套。这里的羊肉要比山里的羊肉香得多。乌鲁笑着说这是绍尔塔拉的提包肉,意思是绍尔塔拉的羊比我们山里的羊小,一个羊宰了只能装一个提包。乌鲁一家的款待隆重又热情,我内心惭愧,我算个啥呢,让人家年长我许多的人这样尊重。

关于牧羊女恩莱,我只记得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高个儿女孩,她好像整天都在放牧畜群或找寻丢失的牲畜。人们说她的姨姨对她不好,但对她弟弟很好的种种传闻。她姨姨让她骑上马去找牛,那天夜里她没有回来,她的姨姨也没有去找,第二天或是第三天还是没有去找。后来,她的尸体被另一个公社的牧民看见了,看样子可能是突然马受惊了,马缰绳缠在她的腰上被拖了好长一段路,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挂没了。

也许,到冬天来临,人们会讨厌雨吧!但这时候,雨已经化妆了,它经常变成美丽的雪花,飘然莅临人间。但在南国,雨仍然偶而造访大地,但它变得更吝啬了。它既不倾盆瓢泼,又不绵绵如丝,或淅淅沥沥,它显出一种自然、平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雨变得透明,甚至有些干巴,几乎没有春、夏、秋那样富有色彩。但是,在人们受够了冷冽的风的刺激,讨厌那干涩而苦的气息,当雨在头顶上飘落的时候,似乎又降临了一种特殊的温暖,仿佛从那湿润中又漾出花和树叶的气息。那种清冷是柔和的,没有北风那样咄咄逼人。远远地望过去,收割过的田野变得很亮,没有叶的枝干,淋着雨的草垛,对着瓷色的天空,像一幅干净利落的木刻。而近处池畦里的油菜,经这冬雨一洗,甚至忘记了严冬。忽然到了晚间,水银柱降下来,黎明提前敲着窗户,你睁眼一看,屋顶,树枝,街道,都已经盖上柔软的雪被,地上的光亮比天上还亮。这雨的精灵,雨的公主,给南国城市和田野带来异常的蜜情,是它送给人们一年中最后的一份礼物。

山里来的亲人,他们一定是怀着人间最美好的感情来无微不至地礼遇我的。

人们一边忙碌着一边说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到了夏天帐篷都搬到夏营地上后,人们渐渐就淡忘了这桩事。那是文革刚刚开始的时候。

啊,雨,我的爱恋的雨啊,你一年四季常在我的眼前流动,你给我的生命带来活跃,你给我的感情带来滋润,你给我的思想带来流动。只有在雨中,我才真正感到这世界是活的,是有欢乐和泪水的。但在北方干燥的城市,我们的相逢是多么稀少!只希望日益增多的绿色,能把你请回我们的生活之中。

喝过敬酒,我就骑在乌鲁的摩托后座上去绍尔塔拉草地上。这与我以前听过的绍尔塔拉已经彻底从事农耕的消息有着天渊之别。原来,我得到的是来自绍尔塔拉周边和熟悉绍尔塔拉的人传达给我的错误信息。我们生活在一个稍不留神就会犯错误的时代。

后来我听人们在喝茶的时候,偶而说起了死去的恩莱,人们说恩莱的姨姨给恩莱的妈妈撒谎,说她的女儿嫁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轻易回不了家。她的妈妈再也没有能见到自己的女儿。

啊,总是美丽而使人爱恋的雨啊!

我从北走到南又从东走到西,草原游牧地区,农牧交错地区,农耕地区。不同的文明和民族,城市和村庄,牧场和群山,知识分子和官员,农牧民和小贩,我常常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人们也许对中东的局势和下一任联合国秘书长了如指掌,但对一衣带水的同胞或毗邻的族群除了鄙视和冷漠之外一无所知。

再后来呢?她的妈妈会知道她女儿的死吗?会梦见已经死去的女儿吗?这是个多么遥远的故事,现在可能谁也不会记得这个牧女。这个故事像那年春天的那一阵风,在那一年刚刚长出的青草地上吹过,了无踪影。

在数百年前,绍尔塔拉指的肯定是这方圆百里内的一大片草原,也许还包括现在的酒泉市所辖的黄泥堡裕固族乡的一部分呢。地名是随不同的历史和居民而变迁的。许多年来,下河清农场和周边的农区在蚕食鲸吞长满芨芨草的绍尔塔拉原野。

冬天到了,阿妈一边捻着羊毛线一边又对我们说了一对姐妹的事。阿妈说,那年夏天,在瑙尔墩沟的夏牧场有放羊的两个姐妹,是山那边青海门源县或是祁连县的两个小姐妹。她们俩每天牵着手在长满松林的瑙尔墩沟放羊。那几天家里的大人去办事没有回来,偏偏天气又是雾又是雨。有天下午,她们俩的羊群就在帐篷附近,姐姐准备做点吃的,让妹妹去赶羊入圈。姐姐做了饭不见妹妹回来,羊群也到帐篷旁边了,还是不见妹妹回来。姐姐就去羊群吃过草的地方去找妹妹,她走了半天不见妹妹,她着急了,一边喊叫着妹妹的名字一边四处找,哈日嘎纳灌丛上的露水把她的衣服和鞋子也打湿了。她又找了好半天,突然看见在林边的草地上扔着妹妹的红头巾,还有一大片金色的哈日嘎纳花掉落在地上,走过去细心一看,那里有她妹妹花衣服的残片,湿漉漉的青草地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旁边还有一块残存的肺部、骨头。

还是在几天后,隐居在文殊寺旁边观音楼悬崖上的一间小屋里的绍尔塔拉籍的妥鄂什氏老人对我说:

妹妹被狗熊吃了。

53年给酒泉漫水滩让了一公里,以后他们一直朝东挤,我们一片一片地让。地方就这样让别人占去了。下河清以及飞机场北边的地方是前滩的,55年6月年建立劳改农场时,他们和肃南县签署了协议,30年后归还,说是要把劳改农场的犯人们改造好以后就把地方归还肃南县。但那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如今,在失眠的夜里,我常常想起这些其实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石爷爷附近大院都是前滩的地界,当时外地人在那里修了一些砖结构的房子。肃南要收回这个地方,人家只要房子的钱40万元人民币,就还肃南的前滩这片地方。当时肃南的领导一听后说,肃南地盘大着哩,那么一片地方他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去,我们不要了。就这么着那一片片地方都被人家占去了。唉!现在的老地界除了我们70岁以上的人知道以外,别人不知道。

二、

如今,被挤到一角的牧人只占有着过去绍尔塔拉的一小角。自治县成立后这一小角在行政名称上叫前滩乡,2004年后自治县撤区并乡后称明花乡的前滩片。

阿爸和阿妈把我抱起来,让我骑在那头黑犏牛背上,然后他们牵着黑犏牛走区上。一路上阿爸和阿妈不知聊着什么,我从黑犏牛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那时我大概是4~5岁吧。

这里的牧人是一个世纪前从祁连山的乃曼部、亚乐格部和贺朗格特部迁来的。那时他们男男女女都戴着毡帽,红缨摇曳,骑着马驱赶着畜群从山上呼啸着下来了。如今除了在绍尔塔拉有一部分外,在酒泉黄泥堡也有成百上千人。迁来的人以操突厥语的人为主,也许还有操蒙古语的。如今绝大部分已经改操汉语,定居放牧和耕种。也就是常说的半农半牧。这里的尧熬尔和汉两族风俗互有浸染,部落和氏族的名称都变为汉姓了,比如乃曼或萨格斯用汉文写作巴,成了姓巴的人家,亚乐格成为姓杨的人家等。他们中广泛传说,如今距离这里数百公里的天祝藏族自治县的妥姓人家,就是从这一带的妥鄂什氏迁到那里成了藏族的。老人说60年代天祝县的县长妥三柱才朗就是这里的妥家人的一支。祁连山里祁丰藏族地方的妥姓人和这里的尧熬尔妥姓人本是一家人。而从祁丰山里下来到这里的一些藏族人,比如姓郎的藏族人下山到这里后又成了尧熬尔人。有人把这里尧熬尔人的姓氏编成了极具牧人味的顺口溜狼扒羊肚,咔的一枪,锅驮上。几乎囊括了绍尔塔拉的全部尧熬尔户族姓氏。

从区上回来到了一个冬窝子里,那是我们的邻居,那时候生产队分群放牧,他们家是放母羊的,冬天要接羔,所以生产队里给安排了土房、羊舍羊圈和羊棚。放公羊、通巴子和羯羊的人家冬天依旧住帐篷,我们家是放公羊和通巴子的,所以一年四季都住帐篷。

不同种族的文化和血缘的融合,以及他们之间神秘的联系,比我们想像的和在历史教科书上学到的要复杂和生动得多。

那天正好在牧区巡回的电影队来了,要放电影。我和阿爸阿妈在那里等姐姐她们来看电影,黄昏时两个姐姐从我们家的冬窝子赶上来了。电影在邻家接羔用的羊棚里放影。人们进了羊棚,有人提着茶壶一边给人们倒奶茶一边打着召呼。倒茶的是邻家那个爱惹事生非的老太婆。人们喝着茶寒喧着,坐在一层厚厚的羊粪地上看电影。我坐在阿妈和阿爸的旁边,我在放影机的灯光里看见二姐穿着旧花衣服的背影,但我不记的是什么电影了。

这样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数千年来从蒙古高原南下后活跃在祁连山南北的阿尔泰语系的民族匈奴、突厥、回鹘和古代蒙古的血脉,就流淌在如今祁连山南北的裕固、藏、汉、回、哈萨克、土和蒙古等民族中。

阿爸每次出外就给我们卖一些连环画,可能有几十本。多数红色经典革命故事,少数是其它故事。这些连环画和阿妈讲的那些草原的故事,就是我们最初了解世界的窗口,可能从那时候起我和姐姐们就喜欢上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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