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超竞彩:龙应台:黄昏

古典文学

西风

一只海鸥滑翔过淡青的天空。

黑衫黑裤的老妇人把我要的二十几支桃红色的玫瑰从桶里取出,交给小孙儿,转身去找钱。

※※※

胡说八道!妈妈拿野花敲敲他头,说,那是蓝色的,跟天空一样,你看!

没要紧,阿婆,阮时干真多,让伊慢慢来。

五道

认识了ㄅㄜ之后,华安就认识了宇宙。

爸爸说:DasistderPelikan.

秋天的黄昏,叶子铺得满地,厚厚一层美丽的金黄。空荡荡的枝桠映着清冷的天空,彩霞的颜色从错综的枝桠缝里透过来。小河的清水流着凉凉的声音。

青花是青蛙,老公公是个陶做的长胡子妖精。

妈妈狂热地拥吻华安,一边像个很没有教养的女人扯着喉咙大叫:爸爸快来呀,安安说话了,说话了,他会说话了

古道

跟迎面而来的邮差打过招呼之后,一转弯就是苹果园了,苹果树下乳牛正在打盹。

我每天背着书包,跟母亲挥手道别,在街上、在雨里游荡了整整一个月,记熟了七贤三路上每一个酒吧的名字,顶好、黑猫、风流寡妇、OK被哥哥抓到、被母亲毒打一顿,再带回林老师面前时,我发觉,头上长疮的王爱莲也失踪了好几个星期。我回去了,她却没有。

瘦马

行行复行行,终于到了猫川幼儿园。妈妈温柔地把安安抱下车来,亲吻着他的脸颊说:小朋友,再见,去和昂弟玩,要乖。

林老师的眼光冷冷的。王爱莲坐在最后一排;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虽然她个子也矮。六十个学生冻冻地缩在木椅上,没有人回头,但是不回头,我也能想象王爱莲的样子:蓬乱的头发一团一团的,好像从来没洗过。穿着肮脏破烂的制服,别人都添毛衣的时候,她还是那一身单衣,冬天里,她的嘴唇永远是蓝紫色的,握笔的手有一条一条筋暴出来。

脚踏车上两个影子,沿着小河渐行渐远,渐渐融入了天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至于路上那些会动的东西,可真多得教人头痛呢!大街上停停跑跑的是汽车卡车、吉普车、巴士、摩托车、脚踏车、火车、电车、垃圾车、婴儿车说都说不完。迎面而来一团摇摇滚滚的黑毛,狗狗,不能不打招呼。对街窗台上一只伸懒腰的猫咪,转角处一片山坡,山坡上低头吃草的花白乳牛,脖子上系着铃铛,叮铃叮铃在风里传得老远老远所以一路上,妈妈推着车,安安忙着观望,两个人有很多话要说。

ㄅㄜ,妈妈,ㄅㄜ,ㄅㄜ,ㄅㄜ!妈妈,ㄅㄜ!他已经爬了过来,扯着裙角站起来,用胖胖的手指着草丛。

狗狗,妈妈你看,狗狗

上一个坡,鹿鹿、青花、老公公

妈妈努力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说:这是塘鹅。

鸭鸭

安安点点头,努力地说:嗯色的,嗯色的!

安安很厌烦地,奋力推开妈妈的脸,拼命扭着身子、拉长脖子想凑近看看草丛里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

蜜蜂

苹、狗、牛、树。安安一个一个仔细而认真地打招呼,草、叮当、房子、烟囱、脚踏车

藤条一鞭一鞭地抽下来,打在她头上、颈上、肩上、背上,一鞭一鞭抽下来。王爱莲两手捂着脸,缩着头,不敢躲避,不敢出声;我们只听见藤条扬上空中抖俏响亮的簌簌声。

小桥安安用脆脆的声音回答。

安安牵着幼儿老师的手,看着妈妈推动脚踏车;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妈妈,乖!

妈妈细看了一下,草丛错杂处,昂然站着一只大公鸡,鲜红的鸡冠衬着金绿的长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公鸡也有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跟它差不多高的华安。

流水

安安,听,教堂的钟声妈妈慢下脚步。

妈妈好像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ㄅㄜ她继续看报纸。

妈妈骑车载着华安往回家的路上,看见一道古旧斑驳的小木桥,横枕着悠悠的流水,心里有点凄凉,于是侧脸对华安说:小桥

钟声叮当叮当安安愉快地说,脸庞转向教堂的方向。教堂在山的那一边。

死婴那,这么憨馒!卡紧,郎客在等哪!老祖母粗声骂起来,还推了他一把。

人家

短短一条普通的路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呢?华安的妈妈摇摇头说,啊,那实在太多了,说不完哪!你瞧,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一团团一块块的白云,有时候又是黑云,云的背面有蓝色的天空。喷射机过境的时候,老远就可以看见那条渐拉渐长的白线,把天空划成两半。初春的季节也很多事,那软绵绵的柳絮全都从树枝梢头吹了出来,飘得满天满地,又飘到安安的头发中那路上,也看不完哪!这家院子里站着棵苹果树,那家墙脚爬着株葡萄藤。拄拐杖的老太婆在花园新翻的土床上放了一只陶做的兔子、两只雪白的鸭子、一顶雨伞似的大香菇,香菇伞底下还坐着一只绿皮丑青蛙这些,你说华安会放过吗?

港口中的水非常清澈,一群相貌古怪的鸟漂在水上等着游人的面包。这鸟的嘴巴极大,像把剪树枝用的大剪刀。奇怪的是,嘴巴下面还吊着个大口袋。鸟儿大嘴一张,丢进来的苹果、面包、小鱼就滚进大口袋里,沉甸甸的。

游水

什么颜色,安安?

要不然,就是张小云没有交作业;老师要她站在男生那一排去,面对全班,把裙子高高地撩起来。要不然,就是李明华上课看窗外,老师要他在教室后罚站,两腿弯曲,两手顶着一盆水,站半个小时。要不然,就是张炳煌得了个丙下,老师把一个写着我是懒惰虫的大木牌挂在他胸前,要他在下课时间跑步绕校园一周。

每天早上,教堂的钟当当当敲个八九响,华安就跟妈妈出发,到一公里外的猫川幼儿园。不下雨的时候,妈妈推出黄色的脚踏车,安安的专用椅摆在后座,也是黄色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忙碌。是这样的,妈妈必须做导游,给安安介绍这个世界,安安是新来的。而妈妈漏掉的东西,安安得指出来,提醒她。

华安坐在岸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惊看这巨大的鸟。

安安顿了一下,含糊过去:嗯色的!

那一年,我们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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