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木天散文精选,古城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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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木天,原名穆敬熙,吉林伊通县靠山镇人,中国现代诗人、翻译家。象征派诗人的代表人物。1918年毕业于南开中学。1926年又毕业于日本东京大学,曾赴日本留学,1921年参加创造社,回国曾任中山大学、吉林省立大学教授,1931年在上海参加左联,负责左联诗歌组工作,并参与成立中国诗歌会,后历任桂林师范学院、同济大学教授,暨南大学、复旦大学兼职教授,东北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26年开始发表作品。195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诗集《旅心》(1927)、《流亡者之歌》(1937)、《新的旅途》(1942)等。

每次在报纸上读到新闻记者的访问,十分之九总是说:在细雨蒙蒙中驱车到处。我总觉得不会有那样凑巧,偏偏在访问时候下雨。今天我去访问伤兵,就真的遇到这样天气:满天低垂着湿润欲滴的云,时时像是忍着眼泪的样子,竟或有一阵雨丝,追着飒飒的秋风扑上你的脸,但立刻又戛然停止,像不屑哭泣似的。江水和天空像是一双愁容相对的朋友,带着沉痛的忧郁,和黯淡无光的灰色:横卧在江天之间的绿洲,也觉得很无味,收去了它的颜色。

撩起窗幕,看初升的红日,可把它五彩的光华撒在湖上了么?可是,湖水呈现着一片冷清清的铅色,天空也云气沉沉。难道今天的旅行又要被风雨来阻挡么?

《秋日风景画》

我茫然的跟着一队中学女生出发。我说茫然,实因在出发时,全不知道是向哪一方和到什么地方去访问!

好久以来故乡就在吸引着我;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这些美妙的名称,像童话一样,时时在我思想上盘桓。我想看看咸亨酒店,土谷祠,还想看看祥林嫂放过菜篮子的小河边在那浓雾弥漫的黑暗时代,鲁迅先生在那里开始磨砺他的剑锋,终生把持它,划破黑暗,露出曙光。今天我决定要去瞻仰磨剑的圣地。

伤兵开到这城里已有两三天了,据说先来五千人,随后还有。在他们开到的十天之前,已经有电报通知这儿的当局,临时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负责办理。热心的人没有钱,而有钱的只忙着逃难去了;等到伤兵下了船,挤满在江干。那些断手、折足、皮破、血流、呻吟、哽咽,颜色灰白,愁痛不堪的样子,正合一位大画家成功一幅伟大悲壮的作品。

湖水轻轻地拍岸,像是赞同我的决心,天空也对我显出无可奈何的气色。七点钟我们就从北山下乘车前去。这时云雾渐渐稀散,清风吹送着月桂的芳香,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射出来,像放下轻轻的纱帐,爱护似的,笼罩着大地。

狂风暴雨从海上吹来。大的都市如死了一样。除了时时送来的几口汽车声,火车拉笛声,若有若无的电车响动,再听不见什么都市的声音了。叫卖的声音,扯着闹着的儿童们的喧嚣声,是再也听不见了。如狂波怒涛般的大都市,如鼎沸一般的大都市,现在好像是停止了动作。生命跃动的都市好像变成为一座死城。

一队白衣的医生与看护,携着药箱、纱布、棉花来了,在伤兵看来像飞来了一片白云。他们立刻替他们检查、换药、包裹,重伤的抬到医院,轻伤的兵士分派到各戏院与公共场所在这仓卒之间,各戏院与公共场所,当然是没有床铺,没有棉被,那些负伤的人们,只得横七竖八的躺在坚硬的长椅上,污秽的地板上,或有薄薄的一层草垫着、盖着;也有连草都没有的。在凄清的冷夜,你可以想像,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汽车一转弯,将要到钱塘江大桥了,我看见高大的六和塔,岿然坐在林木蓊郁的山岗上,背负着远山与高空,下临浩渺的白水,气象非常雄伟。

只是狂风暴雨在咆哮着,在这九一八的夜间。可是,在日间,在太阳旗之下,日本在欢声雷动地庆祝着九一八纪念。而殖民地的民众却是屏声息气地连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公然地吐出来。而不到夜间,又袭来了暴风雨。刮得无家可归,暴尸于荒郊野外的,真不知有几何人。狂风暴雨好像更加清楚了压迫者之面貌的猛恶。在这九一八的夜间,只是狂风暴雨在咆哮着。

在戏院里,我看见住着几十位伤兵,中间有五六个重伤的兵士,或在腰上,或在腿上,中着炮弹;还有正在生病的。我们找他们的管事人,想商量一个办法,据说他安住在城外旅馆里。在戏院里的一角上,用两张椅子并起来,铺着一点稻草,一个面黄肌瘦的兵,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勉强撑起半截身子招呼我们,说他腿上受着重伤,而且又病了,睡在这儿冷得发抖,能求你替我想想法子吗?在他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里,带着失望与希求的神色,闪着晶莹的泪光。我们随即跑到医院里,请他们立刻教人去那儿检查,把重病的抬到医院里去。

在高楼钱塘江大桥有两层,底层走火车,上层走汽车,因此说像高楼一样的大桥。一样的大桥上,俯看江水,像一条潇洒的阔带,从西面群山之下,一撇而来,越流越宽,向东长逝,到眼睛所能见到的尽头,水和云都融合成一片混沌。

在这个不安的夜里,对着沉沉欲坠的黑暗的巨幕,听着吼吼的风雨声,傍着依稀的灯光,我回想到一幅一幅的秋日的风景画。

在潮湿的窄长的石道上,我们默默的前进。两旁人家与店铺,大半都关着门,因为这几天敌机来袭的恐怖,街上萧条极了。三三两两男女学生,匆匆的来往,只有他们的热忱给这古城不少的温暖,他们都在为着抗战或慰劳的工作忙碌。走进医院,据说有十几个重伤的住在这儿。

山川的壮丽和我心里正在思想的巨人形象,也融合在一起。

我们各人都预备了明信片与墨水笔,当有不少离人思妇焦急的等待着消息吧。才走到绿树荫荫的庭院里,就听到一两声嚎叫的声音,心脏都为之收缩了!我预想着一幕可怕的景象,一幕为痛苦而变成狞恶凶暴的景象。大家都蹑着脚尖走进一个长甬道,看见护士含笑的面容,我心里也就轻松了一半;甬道的尽头有一间大病房,两旁排列着十几张床,病人安静的躺在白色的被单里,间或发出一两声叫苦的声音。我们分开向每一个床前去问好,并问他们可要写信。啊,他们是那样和善,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的光辉,我先前所设想的一幕没有理由的骇怕,在这时完全消失了,心里充满着敬意。

车在奔驰,风在欢笑,将要成熟的晚稻,沉沉地压在整片大地上。远处是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峰,山峰青得像透明的水晶,可又不那么沉静,我们的车子奔跑着,远山也像一起一伏的跟着赛跑;萧山、河桥,刚刚落到眼前,却又远远退到车的后面。

那时,我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是八岁,也许是九岁。

痛苦稍轻的兵,可以断断续续的告诉我们一些前方的情形,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抱着决死的心去冲锋,常常有一千多人上阵,只十几个人回来。敌人坦克车一来,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抱一个死同志的尸体,滚将前去,阻挡它,轰击它,直到把它打退为止。几天没饭到嘴,是寻常的事,因为时时刻刻都在准备应战。又有人要写给他们的营长,说:辗转移到这儿来,身负重伤,在路上衣物鞋袜统统丢掉,八月份的粮饷还没有到手,请他这时寄点钱来接济。因此我们知道无数的兵士正是这样纯洁的在牺牲,并不图财利,只为了祖国的安危而战。

中午到了绍兴城。

风景,是我的故乡的野外。是秋日萧瑟的景象。

当我正替一个广东伤兵写完信的时候,瞥见对面病床上有一个伤兵,伸手在他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瓶双妹牌的香水洒在被单上。我猜他是想让人去替他写信,却怕人嫌憎病人的气味,。他这种滑稽的,但是不自私的动作,教我忍不住笑。走向他,问是否要写信?他果然点点头,说;想写封信给我的哥哥,教他安慰母亲。他的伤在下额,说话颇不方便。又说:倘我妈知道我在这儿,一定要来,来了不是要哭死吗?

我们走在青石铺成的古老的街道上,心情是这样严肃又欢愉,眼睛四处张望,处处都像有生动的故事在牵引人。

时间,是日俄战后,由于南满铁道之开发,乡间的一部分人相当的富裕起来的时代。

另有一个伤兵,枪子从他的颈子上横穿过去,他躺着一点也不能动,可是,脸上非常的平和。

一片粉墙反映着白日的光辉。新台门的门口簇拥着一群红领巾。他们一看到新来的客人,便又簇拥过来,牵牵客人的衣袖,抚弄客人的围巾,亲密地交谈,并争先要领路。我就和这些孩子们一道拥进了黑漆的大门。

那个时候,我的家庭是相当地安适。我一个人读书。

其中又有一个,也是从农村里来的,似乎受过很好的教育,他的伤在肺部,左臂也不能动,他要写信给他的父亲;他愿意自己口念,由我笔写;他叙述:从河南归德出发,上前线与倭奴作战,受伤;又说他身虽受伤,但极其光荣。我的姑娘他又说,,也是中学的毕业生;我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六岁的女孩,这两个孩子,务请祖父给受教育。现在是科学最进步的时代,不求学不能成人!倘若我从此没用了,孩子将来还有希望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了,汗珠像济南的珍珠泉似的从他额上冒出来。这人的相貌很秀美,说一口湖南话。

这是一座古老朴素的房屋,空阒无人,可是,这方桌,这条台,这窗前的一把椅子都告诉了我们许多故事,就是在这座房子里,鲁迅先生幼年和农民儿子结成朋友;在父亲的病中分担了母亲的忧愁;从这里他认识了封建社会的欺骗与毒辣;被侮辱与损害的究竟是哪一些人!十七岁的时候,在一个刮风下雨的早晨,带了一点简单的行装,辞别了母亲,走出这座黑漆大门,奔向他一生战斗的长途。

一天,我跑到野外去了。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与感伤的心情,走出医院,同去的人散了,在这古城的窄道上,只听得我自己鞋跟的声音。

百草园是芳草萋萋的后院。这是幼年鲁迅的乐园。孩子们在园里跑着,笑着,在那儿寻觅,可还有像人形一样的何首乌?他们又围在亭子旁边,仰着头,望着塑像;孩子们的脸,像朝阳照耀下初开的百合花,眼睛像星星一样的明亮,亮着无限亲切爱慕的光。

高粱,晒了红米了。小河的边上的草,枯黄了。满山秋色。牧童在放着牲畜。出了学房,到了野外,使我感到无限的舒畅。

这古城,将近二十年我没有回来过,一切都还像一湾塘水似的凝滞不动,现在送来从敌人炮弹当中留下来的几千残废的躯体,却个个都有活跃英勇的灵魂,这灵魂该是最新鲜的雨水,冲净这一塘陈积的浮萍。

一座曲折如画的小石桥把我和孩子们引到三味书屋。书房里的陈设,正像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的一样,正中的书桌上,现在还放着寿老先生手抄的唐诗。好像这儿刚刚放学,老先生和学生们都吃饭去了。

那时,是天下太平,没有土匪,也没棒子手(劫道的)。夏天,我们可以到山里打杏、采芍药、百合、狼尾蒿。在那树木关门的时节,都是一无所惧的。何况,现在是秋天呢。沿着小路,我不觉地走到牧童们相聚的所在。

今天,我们的孩子,有了明亮的课室,有了大片的草地,还有细沙铺成的球场。他们有了自由广阔的天地。我这样想着。突然在脑中出现一座勇士的雕像:

牧童们都像是天真的。都是街头街尾左右近邻的孩子们,他们认识我,他们向我打招呼。

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一哎,大家烧毛豆好么,我,笑眯眯地,向他们要求。

我抚摸着身边一个孩子的头发,心中油然生出感激的深情。

好罢!大家像是赞成我的意见似的。

我正在默默地寻思,一只小手伸过来了,又一只,又一只。原来时间已经不早,他们要整队回去了。我们热情地握手,说着:我们还要见面。

大家到邻近的豆地中折了些毛豆,、拾了些干柴枯草,弄了把火。不一会儿,毛豆啪啪地燃起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让车在河边慢慢开行。在静静的黄昏里,发光的小河上,滑着一只乌篷船。船尾坐着一个农民,戴着毡帽,有节奏地划动一根大桨。河岸上,有时是稻田,有时又是开着红花、黄花的青草地,草地上有一群牧童在放牛,牛背平得像一块石板,牧童从牛角间爬上爬下,牛万般温存地驯服着。

烧熟了毛豆,大家分着吃了一顿。都是非常地高兴的,一边吃着,一边说着。

我不知道这可就是着名的山阴道?

吃烧包米(玉黍)的风味,和吃烧毛豆的风味,是我永不能记的。

鲁迅先生在一篇《好的故事》中描写过:

穆木天散文精选,古城的呻吟。可是,自由地,在山野中吃烧毛豆的那一次,是最愉快的。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但是那种世界,现在那里去了?

生活本来应该是这样和平、美丽,而且光明,鲁迅先生所说《好的故事》,正是他所想望的好的生活。然而,在昏沉如夜的时代里,人们只能在朦胧的梦中见到,即使是梦,也被打碎!

今天,鲁迅先生在三十年前朦胧中看见的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的《好的故事》,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水底,而在我们祖国大地上,到处出现了。并将永是生动,永是展开,以至于无穷。

又是一幅秋天的风景画。是在北方,可不是我的故乡。

转过山路,就看见了反映出幕天幽蓝色的湖水。远处城市,电灯通明,烘托着天空,像一片光的海。

是在天津卫。天津卫,是伟大的名字一京,二卫,三通州。那给了我无限的憧憬,在我的少年时代。

天津又称作北洋。那是更引起我的幻想。在故乡中学的教室里,时常这样设想。北洋是一片汪洋,是在海的旁边的一座蜃楼般的都市。索性是一片汪洋中还涌着几只绵羊。

到了天津卫,觉得倒也不错。但是,不是海滨上的幻影的城池,而且沙漠中的一片尘烟扑地的街市。

听说有一个紫竹林自己总以为是一座竹林,是一片紫色。好像是观音菩萨住在那个处所。但是没有去过。

秋日里,在野外散步,是一种乐趣。两三位朋友在一起,绕着野外小径,谈着灵修问题,或谈着自然科学的学习,是非常地适意。

一天的情景又到在我的目前了。那是乘船到黄家坟去。是学校青年会举行的秋季旅行。

在黄沙飞腾的天津生活,苦的是缺少水。虽然那一道海河,是一带浊流,但是离开了满目黄沙的南开,到了河的中流,溯流而上,大家,你唱我和地,唱着歌,也是一种说不出的快乐。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市,望着西沽的教室,想象着要去的那个所在,心中是别有天地的。黄家坟自然是初秋的景象啦。虽然秋日非常地和煦,但已令人感到白杨萧萧了。从船上望去,无数的白杨,拱抱着一块坟地。四边是满目的田畴。

大家席地而坐地吃野餐,谈话。随着,四散地,玩去了。

一望无边的莽原,使我更感到茫茫禹域之广大。我感谢上帝。我想象着在这块平原上,将林立起工厂的烟囱。烟囱里的烟直冲云霄,机器的响动轰震四野。我想象着我是一个工程师。我想来想去,看着地形,想起几何的公式来了。可是我的工程师的梦未能实现,我所想的那些工厂的烟囱与机械也未有产生出来。那一个世界是在怎样的条件下才能实现呢?

又是一幅的秋天的风景画。是在日本京都的吉田山上。

是一座神社,在吉田山的东麓上。神社是盖覆在吉田山的绿树浓荫之下。神社前边,是一条长的石头的阶段,直通到山下过的马路。马路那边就是古刹真如堂。

在薄暮的时节,我同T并坐神社中的石凳上。T君是我的高一级的同学,同时,是文学上的朋友。

真如堂在绿树苍郁之中露出来他的尖巅。远远地,在东山这边的山谷中的人家的屋顶上,还余着断续的炊烟。

夜幕越法地坠下来了。空中,时时地,度过着一只飞鸟。

T君又想作拜伦,又想作维特。夏天,他去过宫津,在庙里结识了位少女TY。

T君总向我谈他的理想:哥德一生有过十四个爱人。但是他在宫津遇见过一个。我则是望洋兴叹。

我们的话题总是美化人生,情化自然。从艺术讲到恋爱,从恋爱讲到艺术。讲来讲去,他总是煽动,我总是无从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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