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之气

古典文学

我不懂得做菜,而且我把我之不懂得做菜归罪于我的出身我是一个外省女孩;在台湾,外省其实就是难民的意思。外省难民家庭,在流离中失去了一切附着于土地的东西,包括农地、房舍、宗祠、庙宇,还有附着于土地的乡亲和对于生存其实很重要的社会网络。

五万人涌进了台中的露天剧场;有风,天上的云在游走,使得月光忽隐忽现,你注意到,当晚的月亮,不特别明亮,不特别油黄,也不特别圆满,像一个用手掰开的大半边葡萄柚,随意被搁在一张桌子上,仿佛寻常家用品的一部分。一走进剧场,却突然扑面而来密密麻麻一片人海,令人屏息震撼:五万人同时坐下,即使无声也是一个隆重的宣示。

我从来都认为,中国人的性情有别于任何民族,特别是有别于西方人。比如说走路,西方人大步流星,讲话快言快语,笑起来无拘无束,而中国人走路慢而稳健,坐姿端庄而恭敬,说话声音低而柔和,不能不说这是中国独有的贤士之态。应该说,我们先师的生命形态,孔子的生生和谐,老子的天人合人,构成了中国人血脉的一种温润中庸的太和气象,从而真正的中国式的中国人,一定有着见名利不被所诱惑,见灾难不被所吓倒,心地宽阔而仁爱,在任何情况下能独善其身,君子得道而天之行云的一种温和、平静、悠闲之态。闭上眼睛,我们随意就可想出诗仙李白,田园诗人王维,词人辛弃疾,无不是鄙弃名利、蔑视世俗,而逍遥自适、飘逸豁达的贤士。而这种云气之态的背后,是人之真性的一种睿智和温良。

因为失去了这一切,所以难民家庭那做父母的,就把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投在下一代的教育上头。他们仿佛发现了,只有教育,是一条垂到井底的绳,下面的人可以攀着绳子爬出井来。

歌声像一条柔软丝带,伸进黑洞里一点一点诱出深藏的记忆;群众跟着音乐打拍,和着歌曲哼唱,哼唱时陶醉,鼓掌时动容,但没有尖叫跳跃,也没有激情推挤,这,是四五十岁的一代人。

记得狂得不能再狂的20世纪着名的德国哲学家尼采,却谦和地这样说到:把中国人请到欧洲,带来东方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他们能够整个地帮助欧洲,把亚洲的平和、宁静以及特别有益的亚洲的坚韧性注射到不安的喧扰的欧洲的血液里去。

所以我这个难民的女儿,从小就不被要求做家事。吃完晚饭,筷子一丢,只要赶快潜回书桌,正襟危坐,摆出读书的姿态,妈妈就去洗碗了,爸爸就把留声机转小声了。背《古文观止》很重要,油米柴盐的事,母亲一肩挑。

老朋友蔡琴出场时,掌声雷动,我坐在第二排正中,安静地注视她,想看看又是好久不见,她瘦了还是胖了?第一排两个讨厌的人头挡住了视线,我稍稍挪动椅子,插在这两个人头的中间,才能把她看个清楚。今晚蔡琴一袭青衣,衣袂在风里翩翩蝶动,显得飘逸有致。

而荣获1989年度诺贝尔奖金的依来亚斯哈内齐认为:中国文化可能是世界上惟一能感知人们不要碌碌无为,不要虚度一生的文化。中国的文化把世间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放在生命里。

自己做了母亲,我却马上变成一个很能干的人。厨房特别大,所以是个多功能厅。孩子五颜六色的画,贴满整面墙,因此厨房也是画廊。餐桌可以围坐八个人,是每天晚上的沙龙。另外的空间里,我放上一张红色的小矮桌,配四只红色的矮椅子,任谁踏进来都会觉得,咦,这不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客厅吗?

媒体涌向舞台前,镁光灯烁烁闪个不停。她笑说,媒体不是为了她的歌而来的,是为了另一件事。然后音乐静下,她开口清唱: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蔡琴的声音,有大河的深沉,黄昏的惆怅,又有宿醉难醒的缠绵。她低低地唱着,余音缭绕然后戛然而止时,人们报以狂热的掌声。她说,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对你们并不重要。

我讲这么多是说,在90年代的今天,当我几次来到西方这块土地上,我时常自叹:中国人的神韵真真被他们无所不在地精神化了,而我们呢?我们却异乎寻常地错误地丢弃着。

当我打鸡蛋、拌面粉奶油加砂糖发粉做蛋糕时,安德烈和菲利普就坐在那矮椅子上,围着矮桌上一团新鲜可爱的湿面团,他们要把面团捏成猪牛羊马各种动物。蛋糕糊倒进模型,模型进入烤箱,拌面盆里留着一圈甜软黏腻的面糊,孩子们就抢着用小小的手指去挖,把巧克力糊绕满了手指,放进嘴里津津地吸,脸上也一片花糊。

悠闲之气。在海浪一样的掌声中,我没有鼓掌,我仍旧深深地注视她。她说的事,是五十九岁的导演杨德昌的死。她说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但是人生,除了自己,谁可能知道?一个曾经爱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蔡琴,你的哪一首歌,是在追悼;哪一首歌,是在告别;哪一首歌,是在重新许诺;哪一首歌,是在为自己做永恒的准备?

中超竞彩 ,捷克,准确地说是在中欧,二次世界大战前,它的经济发展水平相同于当时的奥地利,居世界的第十位。它同样经历了社会主义经济时期,目前也同样经历着市场经济,力求经济上与西欧逐步融为一体。然而,这里生活的人们却并没有被喧嚣的市场殉葬得瞬间就没有了人的本性。

我变得很会有效率做菜。食谱的书,放在爬着常青藤的窗台上,长长一排。胡萝卜蛋糕的那一页,都快磨破了;奶酪通心粉、意大利千层面那几页,用得掉了下来。我可以在十分钟内,给四个孩子那是两个儿子加上他们不可分离的死党端上颜色漂亮而且维他命ABCDE加淀粉质全部到位的食物。然后把孩子塞进车里,一个送去踢足球,一个带去上游泳课。中间折到图书馆借一袋儿童绘本,冲到药房买一只幼儿温度计,到水店买三大箱果汁,到邮局去取孩子的生日礼物包裹同时寄出邀请卡然后匆匆赶回足球场接老大,回游泳池接老二,回家,再做晚餐。

挡了我视线的两个人头,一个是胡志强的。一年前中风,他走路时有些微跛,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憨厚。他的身边紧挨着自己大难不死的妻,少了一条手臂。胡志强拾起妻的一只纤弱的手,迎以自己一只粗壮的手,两人的手掌合起来鼓掌,是患难情深,更是岁月沧桑。

在这里,任何一个城市都有着一个规模相似的中心广场,石子铺路,有教堂,有钟声,有喷泉雕塑,有露天的啤酒桌,咖啡茶座,还有一间间精巧而古朴的巧克力店、面包房、时装店。似乎这里僵化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真诚和执着。路面坏了,仍要用中世纪的石子铺路,商店的门窗陈旧了,仍要用中世纪的彩绘恢复。周末,这里必是青年、老年、儿童、妇人在这里悠闲的天地。有的聚在一起,喝着啤酒轻声交谈,有的独自坐在那里优雅地翻着杂志,有的索性在日光里闭着双眼,还有的就坐在那里双臂伸展仰望蓝天,就连狗都带着主人悠闲的妙质,迈着稳步跟随着主人不慌不忙地从这一店走进那一店。我想说,人们并没有因为高档时装、大哥大、奔驰、宝马终朝只恨聚无多而分离了自己的心灵心性。晚上七点钟,这一广场安宁一片,无论国营、私营商店不为再多赚上几个钱,而僵自地在这里再多站上一个小时。记得那一个黄昏,我在一幢幢风格不一的红色欧式小楼群里漫步,家家几乎都团聚在自己的屋前,喝着啤酒,吃着烧烤,大人、孩子的笑声悠荡在红霞之间。而这个不仅仅喜爱啤酒,还喜爱音乐、体育的民族,随处可见他们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开着破旧的敞篷车,放着音乐,开心地游玩在绿色的山丘之间。

母亲,原来是个最高档的全职、全方位CEO,只是没人给薪水而已。

另一个头,是马英九的。能说他在跟五万个人一起欣赏民歌吗?还是说,他的坐着,其实是奔波,他的热闹,其实是孤独,他,和他的政治对手们,所开的车,没有R挡,更缺空挡。

这真的不能不让我重新审视我们东方人。我也曾多次地去过东南亚,无论是经济正在发展的泰国,还是经济十分稳定的新加坡,无数华人在我面前都有一副焦灼、紧张的面孔。记得新加坡一位十分儒雅的男士导游,薪水已在新加坡人平均收入的中上,而他下班后,还要去开出租汽车。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端着两只手,耸耸脖子说:我们这里的人基本都有着两份到三份工作。他不以为然,更让我不知道生命的存在怎么会如此这般潮流的顺理成章。

然后突然想到,啊,油米柴盐一肩挑的母亲,在她成为母亲之前,也是个躲在书房里的小姐。

我们这一代人,错错落落走在历史的山路上,前后拉得很长。同龄人推推挤挤走在一块,或相濡以沫,或怒目相视。年长一点的默默走在前头,或迟疑徘徊,或漠然而果决。前后虽隔数里,声气婉转相通,我们是同一条路上的同代人。

在海外,移民过去的大多是生意人,因此中国人的形象就是忍耐、勤奋、吃苦。无论在哪片国土,只要寻到唐人街,你就会看到哪怕深夜时,不论是餐馆,还是卖糖果的小铺仍闪着灯光,日日月月他们都是这样执着地等待着最后一个主顾。在这里,我却感到中国人在另一种意义上坚韧不拔的平和。然而,我仍是不能不问: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人类发展到今天,更要为了生存,从肉体到精神不再有温和悠闲之态了吗?就是你懂得了悠闲,你又享受到了悠闲的真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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