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花雨中超竞彩,西湖的雪景

名言佳句

在苏州盘桓两天,踏遍了虎丘贞娘墓上的芳草,天平山下蓝碧如鲎液的吴中第一泉,也已欣然尝到了。于是,我和同行的李君奋着余勇,转赴无锡观赏汪洋万顷的太湖去。──这原是预定了的游程,并非偶起的意念,或游兴的残余。

中超竞彩,从来谈论西湖之胜景的,大抵注目于春夏两季;而各地游客,也多于此时翩然来临秋季游人已暂少,入冬后则更形疏落了。这当中自然有所以然的道理。春夏之间,气温和暖,湖上风物,应时佳胜,或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或浴晴瓯鹭争飞,拂袂荷风荐爽,都是要教人眷眷不易忘情的。于此时节,往来湖上,陶醉于柔婉芳馨的情趣中,谁说不应该呢?但是春花固然可爱,秋月不是也要使人喜欢么?四时的烟景不同,而真赏者各能得其趣;不过,这未易泛求于一般人罢了。高深父先生曾告诉过我们:若能高朗其怀,旷达其意揽景会心,便得真趣。这是前人深于体验的话。

绍兴的旧迹,有些是久湮了。依着鉴湖波光而在的快阁,它的倾颓不知是在哪一年,实在减去这一带风景的部分颜色。

我们是乘着沪宁路的夜车到无锡的。抵目的地时,己九点钟了。那刚到时的印象,我永远不能忘记,是森黑的夜晚,群灯灿烂着,我们冒着霏微的春雨,迷蒙地投没在她的怀中。

自宋朝以来,平章西湖风景的,有所谓西湖十景、钱塘十景之说,虽里面也曾列人断桥残雪、孤山霁雪两个名目,但实际上真的会去赏玩这种清寒的景致的,怕没有许多人吧。《四时幽赏录》的着者,在冬时幽赏门中,言及雪景的,几占十分之七八,其名目有雪霁策蹇寻梅,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扫雪烹茶玩画,
山窗听雪敲竹,雪后镇海楼观晚炊等。其中大半所述景色,读了不禁移人神思,固不徒文字粹美而已。

快阁的美丽要到旧文章里去寻,即如《花间集》中夹着的那朵紫藤花,纵使花色早褪了,花香早散了,仍可以忆起一天的花雨和如梦的眠歌。

虽然是在个安定的旅途中,但是因为身体过于疲累,而且客舍中睡具的陈设并不十分恶劣之故,我终于舒适地酣眠了一个春宵。醒来时已是七点余钟的早晨了。天虽然是阴阴的,可是牛毛雨却没有了。我们私心不禁很欣慰。

西湖的雪景,我共玩了两次。第一次是在此间初下雪的第三天。我于午前十点钟时才出去。一个人从校门乘黄包车到湖滨,下车,徒步走出钱塘门,经白堤,旋转入孤山路,沿孤山西行,到西泠桥,折由大道回来。此次雪本不大,加以出去的时间太迟,山野上盖着的,大都已消去,所以没有什么动人之处。现在我要细述的,是第二次重游。

鉴湖上方的天空,仿佛总浸着浓湿的雨意,催我又去浮想快阁的花景。一片片飞香的淡影轻盈地飘入徐蔚南《快阁的紫藤花》里。仰对今宵的明月,我宛若厮守阁前满架如笑的繁花而追梦去了。

各带着一本从旅馆帐房处揩油来的《无锡游览大全》,坐上黄包车,我们向着往太湖的路上进发了。

那天是一月廿四日。因为床上感到意外冰冷之故,清晨初醒来时,我便推知昨宵是下了雪。果然,当我打开房门一看时,对面房屋的瓦上全变成白色了,天井中一株木樨花的枝叶上,也点缀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白粉。详细的看去,觉得比日前两三回所下的都来得大些,因为以前的虽然也铺盖了屋顶,但有些瓦沟上却仍然是黑色。这天却一色地白着,绝少铺不匀的地方了。并且都厚厚的,约莫有一两寸高的程度。目前的雪,虽然铺满了屋顶,但于木樨花树,却好像全无关系似的,这回它可不免受影响了,这也是雪落得比较大些的明证。

江南园林中的佳境,远非快阁一处,只因这里曾留陆放翁饮酒赋诗的影子而值得慕古的士人来游。蘸着烟雨般的水墨绘心底的梦影,是徐蔚南落笔的缘起。沈园中凄婉的调子远离着他的文字,他惟求将阁前阁后不逝的欢情移往纸面,让随风的愁红犹忆艳阳下花彩的缤纷。徐蔚南的写花,以意在先,恰是元人诗的情味:花魂迷春招不归,梦随蝴蝶江南飞。盛开在后园的紫藤花,在他看,似乎摇身成了快阁的主人。相伴的风光美丽得远胜人间锦绣:远方山影一抹青苍,近处的春野上,紫云英的绯红、豌豆叶的鲜绿、油菜花的灿黄,配着湖面飞来的渔家的船歌,足可当画。山阴道上的无边风月,久望而不知倦。快阁的择址,真是占尽山水的绝胜。陆放翁的诗酒流连,正有一番道理。我假定得了这样的居处,虽不胜饮,怕也会悠然自醺了。

这是一般游客所要同样经验到的吧,当你坐着车子或轿子,将往名胜境地游玩的时候,你总免不了要高兴地唠絮着向车夫或轿夫打探那些,打探这些。或者他不待你的询问,自己尽先把他胸里所晓得的,详尽地向你缕述。我们这时,便轮到这样的情形了。尽着惟恐遗漏地发问的,是同行的李君。我呢,除了一二重要非问不可的以外,是不愿过放烦屑的。在他们不绝地问答着时,我只默默地翻阅着我手上的《游览大全》。那些记载是充满着宣传性质的,看了自然要叫人多少有些神往;尤其是附录的那些名人的诗,在素有韵文癖的我,讽诵着,却不免暂时陷於一种没人的状态中了。

老李照例是起得很迟的。有时我上了两课下来,才看见他在房里穿衣服,预备上办公厅去。这天,我起来跑到他的房里,把他叫醒之后,他犹带着几分睡意的问我道:老钟,今天外面有没有下雪?我回答他说:不但有呢,并且很大。他起初怀疑着,直待我把窗内的白布幔拉开,让他望见了屋顶他才相信。老钟,我们今天到灵隐去耍子吧?他很高兴地说。我哼的应了一声,便回到自己房里来了。

徐氏笔墨多在快阁后园的两架紫藤上。花容写尽,犹未适意,又用了一点辞格上的拟人法,把满目彩花写得热热闹闹:我在架下仰望这一堆花,一群蜂,我便想像这无数的白花朵是一群天真无垢的女孩子,伊们赤裸裸地在一块儿拥着,抱着,偎着,卧着,吻着,戏着;那无数的野蜂便是一大群底男孩,他们正在唱歌给伊们听,正在奏乐给伊们听。渠们是结恋了。渠们是在痛快地享乐那阳春。渠们是在创造只有青春只有恋爱的乐土。心醉花丛的徐蔚南,恰是二十几岁的青年,选了这般精隽的字眼,这般灵活的句式表现着对于春花的赞美,古人赏花诗的长吟短叹仿佛无好处可夸。只说那一串有情味的动词,就是我苦想不来的。

我们终于到了湖山第一的惠山了。刚进山门,两旁有许多食物店和玩具店,我们见了它,好像得到了一个这山是怎样不断人迹的报告。车夫导我们进惠山寺,在那里买了十来张风景片,登起云楼。楼虽不很高,但上下布置颇佳,不但可以纵目远眺,小坐其中,左右顾盼,也很使人感到幽逸的情致。昔人题此楼诗,有秋老空山悲客心,山楼静坐散幽襟。一川红树迎霜老,数曲清罄远寺深之句。现在正是四照花开的芳春,而非红树迎霜的秋暮。所以这山楼尽容我静坐散幽襟,而无须作空山悲客心之叹息了。

梦中花雨中超竞彩,西湖的雪景。我们在校门上车时,大约九点钟左右了,时小雨霏霏,冷风拂人如泼水。从车帘两旁缺处望出去,路旁高起之地,和所有一切高低不平的屋顶,都有撒着白面粉似的,又如铺陈着新打好的棉被一般。街上的已经大半变成雪泥,车子在上面碾过,不绝的发出唧唧的声音,与车轮转动时,磨擦着中间横木的音响相杂。

另一架紫藤,浮着青莲色,同旁邻的白紫藤色泽不同,情味也就相迥:很奇异,在这架花上,野蜂竟一只也没有。落下来的花瓣在地上已有薄薄的一层。原来这架花朵底青春已逝了,无怪野蜂散尽了。快阁为之空旷,只好怅叹花期的难如人意了。不过,和那白色的相比,各有美处。但是就我个人说,却更爱这青莲色的,因为淡薄的青莲色呈在我眼前,便能使我感得一种和平,一种柔婉,并且使我有如饮了美酒,有如进了梦境。看游丝落絮而不凝眉,大约也是《葬花吟》中所无的。花色不同的两架紫藤,一个是蓬勃的春,一个是静美的秋,自然之花在纸上一荣一枯,字缝中潜含的则是人生意味。

天下第二泉,这是一个多么会耸动人听闻的名词。我们现在虽没有独携天上小圆月,也总算来试人间第二泉了。泉旁环以石,上有覆亭。近亭壁上有天下第二泉署额。另外有乾隆御制诗碑一方,矗立泉边。我不禁想起这位好武而且能文的满洲皇帝。他巡游江南,到处题诗制额,平添了许多古迹名胜,给予后代好事的游客以赏玩凭吊之资,也是怪有趣味的事情。我又想到皮日休时借僧庐拾寒叶,自来松下煮潺的诗句,觉得那种时代是离去我们太遥远了,不免自然的又激扬起一些凄伤之感于心底。

我们到了湖滨,便换登汽车。往时这条路线的搭客是相当热闹的,现在却很冷落了。同车的不到十个人,为遨游而来的客人还怕没有一半。当车驶过白堤时,我们向车外眺望内外湖风景,但见一片迷蒙的水气弥漫着,对面的山峰,只有几乎辨不清的薄影。葛岭、宝石山这边,因为距离比较密迩的缘故,山上的积雪和树木,大略可以看得出来;但地位较高的保俶塔,便陷于朦胧中了。到西泠桥近前时,再回望湖中,见湖心亭四围枯秃的树干,好似怯寒般地在那里呆站着,我不禁联想起《陶庵梦忆》中一段情词幽逸的文字来:

照《绍兴古迹笔谭》所说,快阁邀矣,临河只剩下一个台门斗。小园香径都随日月去了,颇有怕读桃花人面词之感。风晨雨夕,倚枕凭阑,目送江南芳菲,还是静心为快阁描画旧貌吧。

因为时间太匆促了,不但对于惠山有和文征明空瞻紫翠负跻攀一般的抱恨,便是环山的许多园台祠院,都未能略涉其藩篱。最使我歉然的,是没有踏过五里街!朋友,你试听: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往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
炉正沸,见余大喜日: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惠山街,五里长。

心想这时不知湖心亭上,尚有此种痴人否?车过西泠桥以后,渐渐驶行于两边山岭林木连接着的野道中,所有的山上,都堆积着很厚的雪块,虽然不能如瓦屋上那样铺填得均匀普遍,那一片片清白的光彩,却尽够使我感到宇宙的清寒、壮旷与纯洁了。常绿树的枝叶上所堆着的雪,和枯树上的很有差别。前者因为叶子衬托着之故,雪片特别堆积得大块点,远远望去,如开满了白的山茶花,或吾乡的水锦花。后者,则只有一小小块的雪片能够在上面粘着不坠落下去,与刚着花的梅李树非常相似。实在,我初头几乎把那些近在路旁的几株错误了。野山上半黄或全赤了的枯草,多压在两三寸厚的雪褥下面,有些枝条软弱的树,也被压抑得欹欹倒倒的。路上行人很稀少。道旁野人的屋里,时见有衣着破旧而笨重的老人、童子,在围着火炉取暖。看了那种古朴清贫的情况,仿佛令我暂时忘怀了我们所处时代的纷扰、繁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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