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驼的喘息,玉顺嫂的股

古典文学

我虽然不上网,也没有微博但对网上言论的不负责任,早已有知。

九月出头,北方已有些凉。

我这个出生在哈尔滨市的人,下乡之前没见到过真的骆驼。当年哈尔滨的动物园里没有。据说也是有过一头的,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我下乡之前没去过几次动物园,总之是没见到过真的骆驼。当年中国人家也没电视,便是骆驼的活动影像也没见过。

太多的朋友打电话问我25日究竟在搜狐读书会上说了怎样一番话,故我以下话是回答朋友们的询问的。

我在村外的河边散步时,晨雾从对岸铺过来。割倒在庄稼地里的苞谷秸不见了,一节卡车的挂斗车厢也被隐去了轮,像江面的一条船了。

然而骆驼之于我,却并非陌生动物。当年不少男孩子喜欢收集烟盒,我也是。一名小学同学曾向我炫耀过骆驼牌卷烟的烟盒,实际上不是什么烟盒,而是外层的包装纸。划开胶缝,压平了的包装纸,其上印着英文。当年的我们不识得什么英文不英文的,只说成是外国字。当年的烟不时兴硬包装,再高级的烟,也无例外地是软包装。故严格讲,不管什么人,在中国境内能收集到的都是烟纸。烟盒是我按硬包装时代的现在来说的。

当时话题不知怎么谈到了现在和从前;我的原话基本是这样的80年代以降,中国调动了极大的思想力,才终于结束了造神时代,结束了10年文革恶梦,倘有人以为回到从前中国才有前途,并且真那样了,那我只有选择移民或自杀。我毕竟是过来人,对文革是怎么回事有切身感受。倘四人帮晚被粉碎几年,我在复旦的下场亦悲惨矣。倘那样的时代又卷土重来,我这种人断无好下场。移民语,自杀语,乃对那样一个时代之嫌恶语耳。

这边的河岸蕤生看狗尾草,草穗的长绒毛吸着显而易见的露珠,刚浇过水似的。四五只红色或黄色的蜻蜓落在上边,翅子低垂,有一只的翅膀几乎是在搂抱着草穗了。它们肯定昨晚就那么落着了,一夜的霜露弄湿了它们的翅膀,分明也冻的够呛,不等到太阳出来晒干双翅,大约是飞不起来的。我竟信手捏住了一只的翅膀,指尖感觉到了微微的水湿。可怜的小东西们接近着麻木了,由麻木而极其麻痹。那一只在我手中听天由命地缓缓地转动着玻璃球似的头,我看着这种世界上眼睛最大的昆虫因为秋寒到来而丧失了起码的警觉,一时心生出忧伤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的季节过去了,它们的好日子已然不多,这是确定无疑的。它们不变得那样还能怎样呢?我轻轻将那只蜻蜓放在草穗上了,而小东西随即又垂拢翅膀搂抱着草穗了。河边的土地肥沃且水份充足,狗尾草占尽生长优势,草穗粗长,草籽饱满,看去更像狗尾巴了。

那骆驼牌卷烟的烟纸上,自然是印着一头骆驼的。但那烟纸令我们一些孩子大开眼界的其实倒还不是骆驼,而是因为外国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国的东西,竟有种被震撼的感觉。当年的孩子是没什么崇洋意识的。但依我们想来,那肯定是在中国极为稀少的烟纸。物以稀为贵。对于喜欢收集烟纸的我们,是珍品啊!有的孩子愿用数张中华、牡丹、凤凰等当年也特高级的卷烟的烟纸来换,遭断然拒绝。于是在我们看来,那烟纸更加宝贵。

一个听觉正常的人,断不至于将如果回到从前误听成如果还是现在这种错误是令人惊讶的!

梁先生

文革中,那男孩的父亲自杀了。正是由于骆驼牌的烟纸祸起萧墙。他的一位堂兄在国外,还算是较富的人。逢年过节,每给他寄点儿东西,包裹里常有几盒骆驼烟。造反派据此认定他里通外国无疑而那男孩的母亲为了表明与他父亲划清界线,连他也抛了,将他送到了奶奶家,自己不久改嫁。

我曾给邀请我的张耀杰打电话,问他怎么会出那种错误?他说认得对方,会要求对方删除。而朋友们告诉我,竟没有。

我一转身,见是个少年。雾已漫过河来,他如在云中,我也是。我在村中见到过他。

故我当年一看到骆驼二字,或一联想到骆驼,心底便生出替我那少年朋友的悲哀来。

中超竞彩,我也很奇怪,那么多人听到我的原话,居然没一个人说我的原话不是那样的。

我问:有事?

文革中我还从大字报汇编中得知有人通过画骆驼对党对社会主义进行丑化,并且偌大的画曾悬于人民大会堂。当年的大字报汇编,好比现在的文摘类报刊。将全国各地的大字报内容选编在一起,内容很广泛,也相当耸动。我拥有过的,是挺讲究印刷水平的一册,配有那幅获罪的画。画上的三匹骆驼,看去有些瘦,也有些疲惫。却正因为是那样的骆驼,我觉得恰恰画出了骆驼的精神毅忍。但批判者们似乎偏爱肥的且毛色光鲜的那一类骆驼。他们莫须有地指出,将骆驼画得那般瘦,那般疲惫,还要命名为《任重道远》,不是居心丑化党和社会主义才怪了呢!

当然,这些话,确实多余。

他说:我干妈派我,请您到她家去一次。

故在当年,我一看到骆驼二字或联想到它,心底便也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

我一向认为中国之现实问题虽多,却只有面对现实才能加以改造。从七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是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希望的中国的依据的。一两句针对今天的文革言论,并不能实际改变什么。

我又问:你干妈是谁?

后来我下乡,上大学,在10年左右的时间里,竟再没见到骆驼二字,也没再联想到它。

我理解的革命者是勇于善于改革现实的人,而非文革时期的造反派。中国之希望断不在那些当年极凶恶的人身上!

他胹腆了,讷讷地说:就是就是村里的大人都叫她玉顺嫂那个我干妈说您认识她

落户北京的第一年,带同事的孩子去了一次动物园,我才见到了真的骆驼,数匹,有卧着的,有站着的,极安静极闲适的样子,像是有骆峰的巨大的羊。肥倒是挺肥的,却分明被养懒了,未必仍具有在烈日炎炎之下不饮不食还能够长途跋涉的毅忍精神和耐力了。那一见之下,我对沙漠之舟残余的敬意和神秘感荡然无存。

我立刻就知道他干妈是谁了

后来我到新疆出差,乘吉普车行于荒野时,又见到了骆驼。秋末冬初时节,当地气候已冷,吉普车从戈壁地带驶近沙漠地带。夕阳西下,大如轮,红似血,特圆特圆地浮在地平线上。

这是个极寻常的小村,才三十几户人家,不起眼。除了村外这条河算是特点,此外再没什么吸引人的方面。我来到这里,是由于盛情难却。我的一位朋友在此出生,他的老父母还生活在村里。村里有一位民间医生善推拿,朋友说治颈椎病是他绝招。我每次回哈尔滨,那朋友是必定得见的,而每次见后,他总是极其热情地陪我回来治疗颈椎病。效果姑且不谈,某类盛情却是只有服从的。算这一次,我已来过三次,认识不少村人了。玉顺嫂是我第二次来时认识的那是在冬季,也是在河边。我要过河那边去,她要过河这边来,我俩相遇在桥中间。

陪行者忽然指着窗外大声说:看,看,野骆驼!

是梁先生吧?她背一大捆苞谷秸,望着我站住,一脸的虔敬。

于是吉普车停住,包括我在内的车上的每一个人都朝窗外望。外边风势猛,没人推开窗。三匹骆驼屹立风中,也从十几米外望着我们。它们颈下的毛很长,如美髯,在风中飘扬。峰也很挺,不像我在动物园里见到的同类,峰向一边软塌塌地歪着。但皆瘦,都昂着头,姿态镇定,使我觉得眼神里有种高傲劲儿,介于牛马和狮虎之间的一种眼神。事实上人是很难从骆眼中捕捉到眼神的。我竟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感觉,大约是由于它们镇定自若的姿式给予我那么一种印象罢了。

我说是。她说要向我请教问题。我说那您放下苞谷秸吧。她说背着没事儿,不太沉,就几句话。

我问它们为什么不怕车?

你们北京人,知道的情况多,据你看来,咱们国家的股市,前景到底会怎么样呢?

有人回答说这条公路上运输车辆不断,它们见惯了。

我不由一愣,如同鲁迅在听祥林嫂问他:人死后究竟是有灵魂的吗?

我又问这儿骆驼草都没一棵,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离公路这么近的地方呢?

她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说它们是在寻找道班房,如果寻找到了,养路工会给它们水喝。

我是从不炒股的。然每天不想听也会听到几耳,所以也算了解点儿情况。

我说骆驼也不能只喝水呀,它们还需要吃东西啊!新疆的冬天非常寒冷,肚子里不缺食的牛羊都往往会被冻死,它们找到几丛骆驼草实属不易,岂不是也会冻死吗?

我说:不怎么乐观。

有人说:当然啦!

是么?她的双眉顿时紧皱起来了。同时,她的身子似乎顿时矮了,仿佛背着的苞谷穗一下子沉了几十斤。那不是由于弯腰所至,事实上她仍尽量在我面前挺直着腰。给我的感觉不是她的腰弯了,而是她的骨架转瞬间缩巴了。

有人说:骆驼天生是苦命的,野骆驼比家骆驼的命还苦,被家养反倒是它们的福分,起码有吃有喝。

她又说:是么?目光牢牢地锁定我,竟有些发直,我一时后悔。

还有人说:这三头骆驼也未必便是名符其实的野骆驼,很可能曾是家骆驼。主人养它们,原本是靠它们驼运货物来谋生的。自从汽车运输普及了,骆驼的用途渐渐过时,主人继续养它们就赔钱了,得不偿失,反而成负担了。可又不忍干脆杀了它们吃它们的肉,于是骑到离家远的地方,趁它们不注意,搭上汽车走了,便将它们遗弃了,使它们由家骆驼变成了野骆驼。而骆驼的记忆力是很强的,是完全可以回到主人家的。但骆驼又像人一样,是有自尊心的。它们能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宁肯渴死饿死冻死,也不会重返主人的家园。但它们对人毕竟养成了一种信任心,即使成了野骆驼,见了人还是挺亲的果然,三头骆驼向吉普车走来。

您也炒股?

最终有人说:咱们车上没水没吃的,别让它们空欢喜一场!

是啊,可你说不怎么乐观是什么意思呢?不怎么好?还是很糟糕?就算暂时不好,以后必定又会好的吧?村里人都说会的。他们说专家们一至是看好的。你的话,使我不知该信谁们了只要沉住气,最终还是会好的吧?

我们的车便开走了。

她一连串的发问,使我根本无言以对。也根本料想不到,在这么一个仅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会一不小心遇到一名股民,还是农户!

那一次在野外近距离见到了骆驼以后,我才真的对它们心怀敬意了,主要因它们的自尊心。动物而有自尊心,虽为动物,在人看来,便也担得起高贵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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