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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

星期天早餐桌上,穿着睡袍的妈妈喝着咖啡,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报纸。

中超竞彩,讲完了一百回《西游记》之后,妈妈开始讲《水浒》。鲁智深那胖大和尚爱喝酒、爱吃狗肉,动不动就和人打群架,乐得安安哈哈大笑。

一个无聊的下午,安安说,妈妈,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得得蒙

智深睡的时候,鼾声像打雷,半夜起来,就在那佛殿上大便小便安安捏着自己的鼻子,说:好臭。可是咯咯笑个不停。

妈妈说,好,你是个婴儿的时候,吃奶像打仗一样,小小两个巴掌,紧紧抓着妈妈的Rx房,嘴巴拼命地吸奶,好像整个人悬在Rx房上,怕一松手就要掉到海里去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奶吸得光光的,再去抢另外一只奶那个时候,你一天到晚黏在妈妈胸上。

安安挤在妈妈身边,用手指着报上的字,得蒙斯斯

妈妈心中暗想:这书是不是要坏了我的生活教育?暂且说下去:那鲁智深哪,喝醉了酒,半夜里摇摇晃晃回到山庙,山门关了,他用拳头打门,砰砰砰砰像打鼓一样。敲了一会儿,扭过身来,看见门边一个金刚,大骂:

后来呢?

你挡着我了,安安!妈妈试图把安安推开。

你这个鸟大汉!不替我开门

后来,你会爬了,妈妈在哪个房间,你就爬到哪个房间,像只小狗。妈妈一离开你的视线,你就哭。

妈妈,安安眼睛一刻不曾离开手指按着的那个字,妈妈,得蒙斯特拉特拉熊是什么?

跳上去就拆,把金刚的手折断了,拿那断手去打金刚的腿,打得扑扑扑,泥工和颜色都掉下来了安安圆睁着眼睛,听得入神。妈妈在想:呀,这不是和文革小将破四旧一样吗?

后来呢?

哦!

等到安安听见鲁智深将两个泼皮一脚踢到粪坑里头时,他笑得趴在床上,直不起身来。

后来,你会走了,每天就让妈妈牵着手,走出前门,穿过街,到对面找弗瑞弟玩。

Demonstration,妈妈说,是示威游行。

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带着七百个小喽罗,打家劫舍什么是打架、节射?

门铃响起来,在角落里玩汽车的华飞一边冲向门,一边嚷着:飞飞开,飞飞开!

你可以让我安静地看报纸吗?

打家劫舍呀,就是一家一家去抢东西,强盗嘛!

一只老鼠,渐行渐远中超竞彩。六岁的弗瑞弟站在门口:安安,赶快来,我妈在院子里发现了个蚂蚁窝

卡卡皮土土土拉安安根本没听见,他的手指和眼睛移到另一块,卡皮土拉拉熊是什么?

安安点点头,妈妈继续:这三个强盗嗯三个好汉呀,一个是神机军师朱武,很聪明;第二个强盗呃好汉呀,是陈达;第三个好汉是用一口大杆刀的杨春。这些好汉住在山寨中,需要钱用的时候,就下山去要买路钱,记得李忠和周通吗?他们持兵器拦在山路上,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中有人拿着刀来斗,一来一往斗了十几回合,小喽罗一齐拥上来,把那些过路的客人杀死大半,劫走了车子财物,好汉们唱着歌慢慢地上山安安蹙着眉尖,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妈妈则声音越来越小。

蚂蚁?哦?飞飞圆睁着眼睛。

Ka-pitulation,妈妈说,是投降的意思。

讲到宋江和婆惜的那个晚上,妈妈就有点结结巴巴的紧张。

弗瑞弟和安安已经冲上了街。两个人都赤着脚。妈妈来不及叫过街之前要先看左右,近三岁的飞飞也赶到了马路边。妈妈在后头喊:停!

哥哥匪不等他念完,妈妈已经把报纸抽走,躲到厕所去了。

婆惜说,要我还你这个信不难,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写张纸,任我改嫁。

飞飞在路缘紧急煞车。

这是安安最新的游戏,自今年八月上小学以来。坐在餐桌上,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果汁盒,欧润精沙夫特啊,柳丁汁。结结巴巴的,很正确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发音。走在马路上,他看着身躯庞大的公车,孤特摸根啊他恍然大悟地惊喜:早安嘛!家中有客人来访,他紧迫地盯着客人的胸部,两眼直直地自语:

妈妈瞥了六岁的小男孩一眼,说,这一条没什么不对,就是离婚证书嘛!他们不再相爱了,所以要分开。

有没有车?

堵必是

安安点点头。

飞飞头向左转,向右转。

客人转身,他跟着溜到前头。堵必是豆豆腐

第二条,我头上戴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写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嗯,妈妈好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这条也不过分,财产本来就该夫妻共有,分手的时候一人一半,对不对?

没有。

哈哈哈哈哈,他笑,笑得在地上打滚,堵必是豆腐,你是个蠢蛋!堵必是豆腐

安安点点头,深表同意:我跟弟弟也是这样。

跑!

那种快乐,确实像一个瞎子突然看见了世界,用张开的眼睛。妈妈瞅着在地上像驴子打滚的小男孩,突然想到,或许幼稚园里不教认字是对的,急什么呢?童年那么短,那么珍贵。现在,廿个孩子从ABCD一块儿出发,抢先认了字的孩子,大概有两三个吧,反而坐在教室里发呆。其他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兴奋地发现字的世界。

第三条,梁山泊送你的一百两金子要送给我这,就太贪心了,你说呢?

长着一头鬈毛的小皮球蹦蹦过了街。

《经济学人》周刊上有个统计数字让妈妈眼睛亮了一下。一年级学童每个星期要花多少时间在家庭作业上?美国:一点八小时。日本:三点七小时。台湾:八小时。

安安做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对,好贪心的女人!

妈妈走进厨房。她今天要烤一个香蕉蛋糕。栗子树青翠的叶子轻轻刮着玻璃窗,妈妈有点吃惊:这小树长这么高了吗?刚搬来的时候,比窗子还低呢!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把晃动的叶影映在桌面。三支香蕉、两杯面粉、一个鸡蛋后来,安安就自己会过街了。这条街是个单行道,车不多,每半个小时有辆大巴士喘着气通过。飞飞爱那巴士的声音。有一次,妈妈在厨房里读着报纸,喝着咖啡,耳里不经意地听着巴士轰轰的声音由远渐近,然后,停了下来,就在厨房外边。妈妈啜一口咖啡,看一行字,突然跳了起来,转了几个弯,冲出门外,果不其然,一岁半的飞飞,个子还没一只狗儿的高度,立在街心,挡着大巴士,仰脸咕噜咕噜吸着奶瓶,眼睛看着高高坐着的司机。

我的天!妈妈暗叫一声。她开始计算安安写作业的时间。花花纷纷、四四方方一个大书包,里头通常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盒笔。课本都留在学校里,背回来太重了,老师说。每天的作业,是一张纸,上面要写四行字,用粗粗的蜡笔写一张,每一个字母都有一个鹅卵石那么大,也就是说,一整面写完,如果是写驴子ESEL这个字,四行总共也不过是十六个字。

宋江来掀被子,婆惜死不让,抢来抢去,拽出一把刀子来,宋江就抢在手里,婆惜见刀就大叫黑三郎杀人啦!叫第二声时,宋江妈妈住了嘴,眼睛盯着书本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娘颈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那妇人几自吼哩。宋江怕她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

后来,大概是安安离开幼稚园没几天的时候吧,他和弗瑞弟勾肩搭背地出现在妈妈面前:妈妈,我们可不可以自己去游戏场?

安安在三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写完。如果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踢踢桌子、踢踢椅子,在本子上画一辆汽车两只狗;如果他突然开始玩铅笔、折飞机、数树林里捡来的栗子,如果他开始走神的话,时间当然要长一点。但是他真正花在家庭作业上的时间,每天最多不过三十分钟,也就是说,每周五天,总共一百五十分钟,也就是二点五小时,比美国稍微多一点点,但是你得知道,美国孩子一般下午三点才下课,安安可是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就放学了。

怎么样了妈妈?

妈妈呆住了。那个有沙堆、滑梯的游戏场离家也只不过四百公尺吧?可是,孩子自己去?种种可怕的布局浮现在做母亲的脑里:性变态的男人会强xx小男孩、小女孩,会杀人弃尸;亡命之徒会绑架小孩、会撕票;主人没看好的狗会咬人,把肠子都拖出来;夏天的虎头蜂会叮人,叮死人妈妈,可不可以?有点不耐烦了,哥儿俩睨着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

然后就是自己玩的时间。玩,玩,玩。每年回台湾,妈妈得为安安和飞飞到法兰克福台湾代表处申请签证。申请书上总有一栏,问此申请人职业为何?妈妈规矩地填上玩玩玩。申请人访台目的?玩玩玩。如果有一栏问申请人专长,妈妈想必也会填上玩玩玩。

哦嗯嗯宋江一生气就把婆惜给杀了。妈妈说,匆匆掩起书,然后,官府要抓宋江,所以宋江就逃到梁山泊去了。晚安!睡觉了。

妈妈离开书桌,单脚跪在安安面前,这样两个人的眼睛就可以平视了。妈妈握着孩子的手,慢慢地说:

台湾七岁的孩子要花八个小时写作业吗?妈妈有健忘症,已经不记得多少自己的童年往事。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自己多么不愿意写作业。为了作业而说谎是她变坏的第一步。她总是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小声说,作业忘在家里了,却不知道,同样的谎言多次就会失效,王友五老师要她当场离开教室回家去取。

妈妈,宋江也是个好汉吗?灯关了之后,黑幽幽里安安发问。

你知道你只能走后面那条人行步道?

她一路哭着走回家,经过一条小桥,桥下一弯小河,游着几只乳黄的鸭子。她想是不是自己跳下去淹死就不必写作业了。回到家,她跪在沙发上,开始祈祷,大概是求上帝把这一天整个抹消,就像老师用粉笔擦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一样。她在沙发上哭着睡着,睡到天黑。

妈妈将他被角扎好,亲了下他额头,轻声说;他不是好汉,好汉不杀人的。睡吧!

安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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