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我的母亲

名言佳句

旧小说上有很多恶人,生平天不怕地不怕,但到将死的时候,就被冤鬼纠缠着算帐,弄得啼笑俱非,异常可怜。圣人能将这事扩大成社会存亡的道理,所以就说: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听见有人说报载今晚月蚀,才注意到天上的月亮果然比昨晚缺了许多。凭着楼窗望出去,天空里没有云彩,使得那被蚀瘦了的半月分外显眼。道路上站满了仰望的人,敲锣,呐喊,放爆竹,种种嘈杂的声音乱成一片。为着天上的月蚀,地上的多少人们都紧张而兴奋了。

说起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是浙江海宁查氏,至今不知道她有什么名字!这件小事也可表示今昔时代的不同。现在的女子未出嫁的固然很勇敢地公开着她的名字,就是出嫁了的,也一样地公开着她的名字。不久以前,出嫁后的女子还大多数要在自己的姓上面加上丈夫的姓;通常人们的姓名只有三个字,嫁后女子的姓名往往有四个字。在我年幼的时候,知道担任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妇女杂志》笔政的朱胡彬夏,在当时算是有革命性的前进的女子了,她反抗了家里替她订的旧式婚姻,以致她的顽固的叔父宣言要用手枪打死她,但是她却仍在胡字上面加着一个朱字!近来的女子就有很多在嫁后仍只由自己的姓名,不加不减。这意义表示女子渐渐地有着她们自己的独立的地位,不是属于任何人所有的了。但是在我的母亲的时代,不但不能学朱胡彬夏的用法,简直根本就好像没有名字!我说好像,因为那时的女子也未尝没有名字,但在实际上似乎就用不着。像我的母亲,我听见她的娘家的人们叫她做十六小姐男家大家族里的人们叫她做十四少奶,后来我的父亲做官,人们便叫做太太始终没有用她自己名字的机会!我觉得这种情形也可以暗示妇女在封建社会里所处的地位。

妖孽是将亡的表现,但非灭亡的原因。妖孽的出现,大抵总在病入膏肓,神经昏乱的时候。生平毫不放在眼下的小鬼竟也敢来跳梁,可知恶人在这时是多么腐朽而不堪药救了。

据说月蚀是因为月亮遇到了天狗,被天狗咬着要吞下,于是渐渐失去了光辉。为要吓走天狗,从厄难中救出我们的月公,人们就敲锣,呐喊,放爆竹。这就是今晚所看见的景象,也是一种的习俗。传说和习俗的力量真是不小,它竟能动员起这么广大的人群,使他们向着同一的目的行动。中国全国各地都看得见这次的月蚀,如果全国各地都同样地在那儿扰嚷,那么这全部的扰嚷声可就伟大得很了,即使是一百只天狗,恐怕也要被骇走罢?

我的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生的那一年是在九月里生的,她死的那一年是在五月里死的,所以我们母子两人在实际上相聚的时候只有十一年零九个月。我在这篇文里对于母亲的零星追忆,只是这十一年里的前尘影事。

中国现在有不少的妖孽,人们惶惶然感觉到自身之将亡,是很有道理的。有人曾用也是妖孽之一的科学灵乩图请先烈的在天之灵来谈话,结果也是说:中国将要亡了。

民众的合力是伟大的,万里长城的长,金字塔的高,在完全不知道科学技术的古代社会里竟公然能够完成,使几千年来的人都惊叹咋舌,这不是奴隶民众一滴滴的血汗堆积成的么?人生哲学家不惜辛劳地探求要怎样才能使自己成为超人;佛学家叫我们了悟从无人无我以进于大慈大悲的大道理,据说这可以增加人的精神力,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但是,伟大了的如果只是个人,那也没有丝毫用处的,不鞭挞成千成万的奴隶,则纵有一百个尼采在埃及也建筑不起百分之一的金字塔。佛祖释迦据说确是神通广大,但大抵也只是传说,决不会真有那么一个能移山倒海的个人。个人的能力无论如何总有限得很,真正的超人,其实还是伟大的群众。

我现在所能记得的最初对于母亲的印象,大约在两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睡在床上,由梦里醒来,朦胧中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由垂着的帐门射进来的微微的灯光。在这微微的灯光里瞥见一个青年妇人拉开帐门,微笑着把我抱起来。她嘴里叫我什么,并对我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把我负在她的背上,跑到一个灯光灿烂人影憧憧往来的大客厅里,走来走去巡阅着。大概是元宵吧,这大客厅里除有不少成人谈笑着外,有二三十个孩童提着各色各样的纸灯,里面燃着蜡烛,三五成群地跑着玩。我此时伏在母亲的背上,半醒半睡似的微张着眼看这个,望那个。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和祖父同住,过着少爷的生活;父亲有十来个弟兄,有好几个都结了婚,所以这大家族里看着这么多的孩子。母亲也做了这大家族里的一分子。她十五岁就出嫁,十六岁那年养我,这个时候才十七八岁。我由现在追想当时伏在她的背上睡眼惺松所见着的她的容态,还感觉到她的活泼的欢悦的柔和的青春的美。我生平所见过的女子,我的母亲是最美的一个,就是当时伏在母亲背上的我,也能觉到在那个大客厅里许多妇女里面:没有一个及得到母亲的可爱。我现在想来,大概在我睡在房里的时候,母亲看见许多孩子玩灯热闹,便想起了我,也许蹑手蹑脚到我床前看了好几次,见我醒了,便负我出去一饱眼福。这是我对母亲最初的感觉,虽则在当时的幼稚脑袋里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母爱。

但虽明明知道要亡,圣人们却不会灰心的。眼见得周室已经式微,孔孟还是不远千里地到处去正人心,僻邪说,想把奄奄一息的社稷维持下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大股浩然之气,也委实值得钦佩。可惜总是假托尧舜先王们的旧鬼来哄着人,而其背后隐藏不了妖魂的出现,自身就是国败家亡的榜样,那里还能挽回末运呢?因此,虽然不怕脚痛地走遍列国,叫人尊周室,尽臣节,而结果每到一处,仍碰得满鼻子是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并不是因为最后忽然良心发现讨债鬼逼得太利害了,才不得不用其招牌来抵挡的。社会将死,也有它的代表人出来言不着边际的善,用做作的笑脸向冤魂软骗。但结局只骗骗幻想中的妖孽,骗骗冤魂而已,并不能违抗死这必然的。

但民众的伟力常常被浪费了。就说月蚀罢,这不过是自然现象的一种,它要亏蚀是必然的,但也会自然地过去,用不着敲锣呐喊也一样的行。然而成千成万的人偏偏要多事,迷信的传说鼓动着他们的心,他们的精力都用在无益的紧张和兴奋上去了,这不是太可惜吗?又譬如说目前的旱灾罢,上自天师活佛的设坛祈灵,下至乡农的扎龙求雨,糟踏了多少的财力,完全用在空处。苏联能用科学的方法造成连续四十五分钟的霖雨,所费的工力虽说不经济,总也不会比我们白费了的财力更不经济罢?但活佛之流还是有理由坚持他们的主张;他们会说:诚则灵,现在不灵,只怪我们民众不诚罢了。然而,米谷是民众的生死的寄托物,为着这性命一般的米谷,民众还有不诚心祈求的么?人谁不高兴好好地生存下去?求生的热诚是人人都有的,既有热诚,又为什么不灵?不灵,民众的热诚不是白白抛散了么?

后来祖父年老告退,父亲自己带着家眷在福州做候补官。我当时大概有了五六岁,比我小两岁的二弟已生了。家里除父亲母亲和这个小弟弟外,只有母亲由娘家带来的一个青年女仆,名叫妹仔。做官似乎怪好听,但是当时父亲赤手空拳出来做官,家里一贫如洗。我还记得,父亲一天到晚不在家里,大概是到官场里应酬去了,家里没有米下锅;妹仔替我们到附近施米给穷人的一个大庙里去领仓米,要先在庙前人山人海里面拥挤着领到竹签,然后拿着竹签再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带着粗布袋挤到里面去领米;母亲在家里横抱着哭涕着的二弟踱来踱去,我在旁坐在一只小椅上呆呆地望着母亲,当时不知道这就是穷的景象,只诧异着母亲的脸何以那样苍白,她那样静寂无语地好像有着满腔无处诉的心事。妹仔和母亲非常亲热,她们竟好像母女,共患难,直到母亲病得将死的时候,她还是不肯离开她,把孝女自居,寝食俱废地照顾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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