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新都后的感想,陈衡哲散文集选

名言佳句

这股南风的来势,真不可挡!竟把我吹送到新都去住了几天。在拜访亲友以及酬酢清谈之外,我还捉住了些时间去游览新旧名胜。秦淮河畔仍是些清瘦的垂杨与泣柳,在那里相对凄然,仿佛怨诉春风的多事,暗示生命的悲凉。那些黑瘪枯蒿的船只也仍然在那里执行它们存在的使命。臭污混浊的煤炭水自然也还是孜孜流着。只有人─万物之灵的人─却另呈一番新气象。肩章灿烂的兵将,西服或长衫的先生,旗袍或短装的妇女,都在那里生气勃勃地喜气洋洋地追扑着小巧伶俐、时而逃避、时而在握的快乐神。他们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龙井的清香、花雕的芳馥、言语的热烘、野草的青嫩、桃李的芳艳、功名事业的陶醉。那自然!人生是这些事,这些事就是人生!

六年前一阵薰暖的南风,将我吹送到新都去住了几天,结果我在《现代评论》发表一篇《游新都后的感想》。今年暑假又不知一阵什么风,把我飘送到那儿去住了两个多月。李仲揆先生说我趋炎赴势!这话果真蕴藏着一点深意。因为我到南京那天,室内寒暑表有的升到百十四度。趋炎两字我当然不能不承认了。至于赴势咧,京都是势利之地,我没由无故地跑到那儿去,谁还说不是赴势呢?

先后在上海爱国女校清华学堂留学生班上学,1914年成为清华选送公费留美的女大学生之一。留美期间,先在纽约瓦沙女子大学攻读西洋史,兼修西洋文学,1918年获文学学士学位。1920年在芝加哥大学获硕士学位,同年应北大校长蔡元培之邀回国,是中国第一女教授。后在四川大学、东南大学任教授。抗战期间一度居香港和南方各省。解放后,曾任上海市政协委员。1917年创作了白话短篇小说《一日》,以莎菲的笔名发表于《留美学生季报》。着有短篇小说集《小雨点》,散文《衡哲散文集》。被公认为中国新文学运动的第一位女战士。

游新都后的感想,陈衡哲散文集选。鸡鸣寺前也一样的有两种气象:硕大宏敞的玄武湖满披着蔓延无忌的苇芦及浮萍,表露一种深沉忍毅的闷态,似乎在埋怨始造它的人的没出息,生出不肖的子孙来,让它这样老耄龙钟的身体感受荆芦野棘的欺凌;前面的丛山峻岭也是沉毅不可亲近的在那里咬住牙根硬受着自己裸体暴露的羞辱。只有茶楼上的人却欢天喜地在那里剥瓜子、饮清茶、吞汤面─高谈阔论,嬉笑诙谐,俨然天地间的主宰是他门做定了的。

趋炎也好,赴势也好,半打年后的新都,究有些什么变动?旧名胜依然如故地凄然相对着。鸡鸣寺、雨花台、秦淮河、玄武湖仍是那副龙钟老耄的表情,对于我的重游,似乎不是特别的欢迎,眉宇间仿佛在埋怨着:六年来一趟,也还是这个样儿!不见你带些什么光荣的礼物来奉献与我们,不听得你诉说些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件,你们这六年之中所成就的─来宽慰我们的心!我站在台城上,面着枯槁的玄武湖─养活一条鱼的水都没有的玄武湖─憔悴的紫金山,瘠瘦的田野,我不禁抚然,不禁怆然而泣下了。在这悠悠时间中的六段节奏里─简直是激昂、愤厉,而又悲哀至于毁灭点的节奏─我及我的民族是受到了极度的,人世间再无以复加的创伤,且无以自解的耻辱。慈悲的祖土,你不能怪我没有出息。我是曾经愤怒过,拼命挣扎过的,只是到头来都是失败与悲哀而已。我的心。此刻全然坦露在你面前,你不见这两页心房,满是疮痍吗?这一大块,活似晒枯了的苦瓜皮的可怜心是为东四省热泪流枯的余迹,你欲再从上面榨出一滴水来,即用铁压来榨。怕也是枉然!这一块鲜血的,一触即见血的,是为我慈爱的老父,永辞人间的老父而结的伤疤。慈悲而伟大的祖土,只有你才能产生他!他那雄浑而又慈悲得像佛祖的心魂以及他一生所忍受所苦斗的一切,只有你身上所负的泰山与南岳略可比拟。我此刻对着你及他老人家的已往,我不能不低头、不能不痛哭、不能不疾恨令他过度苦痛的种种!为我这私有的悲哀,在人前我不能哭,在你前,我非哭不可了!你呢?你容颜上这股深郁沉愁,明明表示你也是悲哀过度的呀。当然,你亲眼见着我们这些无聊不肖的儿孙,将你那满是血液,满是生命的躯体,忍心无耻地一块块割让与异族,将你一直爱护有加的人民,残忍酷恶地用鸦片烟、吗啡、土匪、病毒、洋货等,一群群断送到黑暗无边的苦海里去,你的心何能不痛?你的泪何能不流竭?你的容颜何能不苍老?可怜的古迹,你既悲痛,我也如丧家之犬,无所依归,我们尽可抱哭一场吧!可是冷淡得可怕的时间,你如何不略一住脚,以与我们共饮一觞苦泪,以示哀感?悠久广漠的时间,你似有情,却又无情,人间的痛苦,江山的变迁,在你原不算一回事。可是我们此刻的悲哀是有要求你略止飞奔,以示哀悼的权利!

再游北戴河

走上伟大雄壮的台城,我们的视野却顿然更变了形象。这里有的是寂寞!是荒凉!是壮观!人们许是畏忌梁武帝的幽魂来缠绕的缘故吧,都不肯来与这夺魄惊心的古城相接近。然而我们民族精神的伟大更在何处这样块然流露在宇宙之间呢?喔!我们的脚踏着的是什么?岂不是千千万万、万万千千、无数量的砖石所砌成的城墙吗?试问这砖石那一块不是人的汗血造成的?试问这绵延不断。横亘于天地间的大城,那一寸那一步,不是人的精血堆成的?脚、轻点放步吧,我们祖宗的血汗,你应当尊敬爱惜些。心,你只管震颤,将你激昂慷慨的节奏,来鼓醒,来追和千百年中曾在这里剧烈动颤过的心的节奏。性灵,至少在这一瞬之中,你应当与你已往的千万同胞共祝一觞不朽的生命。他们已经染指过了他们瞬息中生存的甘苦。你现在正在咀嚼着─苦吗?甜吗?我那里敢代你说出来。你是最害羞、最胆怯、最不肯将你的真实暴露给人的。我如果替你说出来,你一定要老羞成怒的对付我呵!─你以后更有继承者。继承者之后再又有继承者。在这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时间中,你们各个的生命虽然明日黄花,然而合起来在这伟迹上及其他不朽的事业上你们都可得着共同的永生!清风是美酒,白光是金杯,只管尽量的多饮几杯!

然而铁面无私的时间竟不我惜。旧时的名胜,你我的悲悼是永无止绝的;只得姑将这大掬同是天涯孤苦者的同情泪聊作一个段落吧。

提到北戴河,我们一定要联想到两件事,其一是洋化,其二是时髦。我不幸是一个出过大洋不曾洗掉泥土气的人,又不幸是一个最体于趋时,最不会传摩登的人。故我到北戴河去–不仅是去,而且是去时心跃跃,回时心恋恋的–当然另有一道理。

对着古迹,我有的是追慕、怀忆、神驰。对着新名胜,许是与我更接近的缘故,我的情绪与精神就完全两样了。欣赏之中总不免批评神的闯入。新名胜之中,自然首推中山陵墓。因为急欲一面的情热,我和朋友竟不避新雨后泞烂的道路,驱着车,去尽兴的拜赏了一番。数里之遥,在车上,我们就眺见了前面山腰上块然几道白光在发耀,恍若浪山苍翠中忽然涌出一般白涛,皖洁辉煌的。以位置而论,中山墓自然较明孝陵高些。然而就一路上去的气魄而言,我却不敢说前者比后者雄壮些。孝陵的大处,令人精神惊撼处就是一路上排列的那些翁仲、石象、石马。在它们肃然看守之中,我们经过时,自然而然的感觉一种神秘、一种浩然的气魄。向中山墓驱进之时,我们的精神并没有感着偌大的摇撼。许是正路还未竣工,我们所经过的是侧路吧,但是一到了墓前的石阶上,往下眺望时,我们才领略了它这一望千里无涯的壮观!这个位置才真不愧代表孙先生的伟大人格、宏远意志、硕壮魄力。然而我们觉得仍然好中不足。假如这全国人所尊敬的国父的墓能建筑在更高的地点或索性在山岭上,一目无涯的望下来,那岂不更能代表他那将全人类一视同仁的气魄吗?间接的岂不更能代表我们这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吗?一个时代的民族精神的发扬光大常是在它的纪念胜迹上面看得出来。在这上面多花几百万银钱确是值得的事!这建筑的本身虽然也有优点─如材料的良美之类─但是在形式上讲起来,不是我们理想中的国父墓。石阶太狭,趋势太陡,祭堂也不够宽宏巍峨,墓与祭堂连在一块更减少不少的气魄。我们觉得正墓如果再上一层,中间隔离一层敞地,看上去,一定更雄伟些。然而这不过是私人的评断与理想。将来这个纪念胜迹完全竣工之后,我们希望它给与人的印象要比我们这次所得的要深刻、要动人些。在这形象粗定之时,我们自然看不出它的全壁的优美。

经过六年满眼风沙的生活之后,又回到新都的新名胜,印象果真极佳了。陵园及谭墓的茂林修竹,暗柳明花在我干枯的心灵上,正如沙漠上的绿洲对于骆驼队一样的新鲜可爱。在这里,我感觉人生不是完全无希望的,这里一切似乎指示给我看出宇宙中原不调和的可以培植出调和来,原无秩序的可以整理出秩序来,原是丑恶的粗暴的可以蜕变出优美雄壮来!政治家若是能有治园者的手腕;我们这丑陋杂乱的社会岂不也能变为一个有秩序有调和性的优美壮健的国家吗?然而事实却不然。六年中治园者的努力竟将原是一片荒山芜田的废地,培植得琼花相对,玉树争妍,到处皆春的乐园了。六年中政治的进步在那里?社会民生的改善在那里?虽是不能完全曰无,可是显明的进步是不易标明出来。结症究在何处?难道治园者的手段果然比政治家高强吗?事实是:植物易治,动物难驯─尤其是我们这自命为万物之灵的这种怪动物。然而我以为还有一个至理在其中:就是,治园者以人的资格来治植物,是以异类治异类,政治家以人的资格来治人类是乃同类相治。以高明的人类来治无知的植物,当然容易见功。以一部分高明的人类来治同样高明的人类,问题当然困难得多。试思以少数植物来治其余的植物,其事不是近于笑话吗?然而人类却安然于此事而不以为可笑,是亦笑话中之大笑话了。然而碧眼红须的动物却能组织出相当完善的社会国家。并无所谓另一种更高明的什么类来治理他们!这又是什么理由?我以为只有自治或自然的演进可以答复这疑案。再不然,那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精神的压力,一个大家认为较诸自己的生命还更重要的信仰在治理他们。我们这黑发黄脸的动物,虽然自然演进的程度有相当高,却尚不知自治为何物,更无有所谓一种共同信仰或精神力量来维系他们,而要勉强求治,是岂非缘木求鱼吗?然而以陵园谭墓本身之美满而论,与它们有关系之人类是不能完全无希望的。

千般运动,万般武艺,于我是都无缘的,虽然这是我生平的一件愧事。想起来,我幼小时也学过骑马,少年时也学过溜冰,打过网球,骑过自行车,但他们于我似乎都没有缘。一件一件的碰到我,又一件一件的悄悄走开去,在我的意志上从不曾留下一点点的痕迹,在我的情感上也不曾留下一点点的依恋和惆怅。却不料在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身上,游泳的神反而找到了一个忠爱的门徒。当我跃身入水的时候,真如渴者得饮,有说不出的愉快。游泳之后,再把身子四平八稳的放在水面,全身的肌肉便会松弛起来,而脑筋也就立刻得到了比睡眠更为安逸的休息。但闻呼呼的波浪声在耳畔来去,但觉身如羽毛,随波上下,心神飘逸,四大皆空。

男女金陵大学及江苏大学自然亦是新文化的重要部分。我们在这同一城池内参观而比较这两种性质不同的大学,觉得十分有趣,十分有益,因为它们就是西洋民族与中国民族精神的具体表现。一个巧小精干,实事求是;一个好高务远,气魄浩然。先就建筑而论,女子金陵大学的中西合壁式的构造,立在绿叶浓荫的花园茂林中真是巍然一座宫殿,俨然一所世外桃源的仙居,它的外貌的形式美;是它那红、黑、灰各种颜色的配合的得法;是它那支干的匀称,位置的合宜;是它那中国曲线建筑的飘逸潇洒的气质战胜了西洋直线的笨重气概。男金陵大学则大大不然。它的建筑的原则是与女子金陵大学一个样:采用中西合壁的办法;然而成绩却两造极端。女子金陵大学给我们一种惟美的、静肃的、逸致的印象。男金陵大学,却令人看了不禁要发笑,一种不舒服、不自然的情绪冲挤到心上来。我起初还是莫解其故,及至立住足、凝神的看了个究竟,才释然而悟。呵!我捉住了它的所以然了。这里不是明明白白站着一个着西服的西洋男子,头上却戴上一顶中国式的青缎瓜皮小帽吗?一点儿不错,它令人好笑的是它那帽子与衣服格格不相入的样子。中西建筑合壁办法:用在女子金陵大学上面则高尚自然,别致幽雅,在男子金陵大学上则发生这种奇离的印象,是亦幸与不幸,工与不工之分而已呵!至于江苏大学,形势虽然浩大,地盘虽然宽阔,屋宇虽然繁多,然而却讲不上建筑上综合的调和美。这里一栋红的、那里一栋白的、再那里又一栋灰的、黑的这里是西洋式、那里是中国式,再那里又是不中、不西式东边一座,西北边一座、不东不西、不南不北又一座一言以蔽之曰零乱拉杂而已。中国人做事素来没有计划,只图远大的脾气,由此可以见其梗概了。中国土地广阔,人民繁多,然而政治纷歧,秩序荡然的情景,算是被这学府的外貌象征出来了。

由陵园谭墓之美观,我竟牵想到社会国家组织的大问题,我这思路的紊乱也可谓达于极点了。现在我得捉住我这驰骋的思神来谈谈这两个名胜之优点。六年前未竣工的陵园在我心灵上所发生的印象颇有些缺憾。这次可不同得多了。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墓前的最高处,我始终未能上去;所以居高临下的壮观,我无从道一字。但是立在前面各处时,我已尽情感觉其豪华富丽与轩昂的气概。然而一种莫明其妙的不适惬不息地侵入我的心头。我宛然觉得不是站在自己的国度里,似乎一种异国的情调氛围绕住我。这里树木配置的匀称,花草铺陈的有致,建筑的壮丽,可谓尽人工之美了。然而这个美的节奏不能代表我们民族,不是从我们民族性灵深处发扬出来的!这个音节是喜悦的、飘然的、活跃的,不比我们在北平古建筑物前所感受的音节是沉毅的、雄浑的、深思的。仿佛一是法国音乐,一是德国古典派的音乐。我不能称彼美于此或此优于彼,只是种类之不同而已。在愁郁深思的时候,我愿立于古建筑物的前面,任我的心灵去与古人谈着已往的慷慨悲歌的盛事,谈到好处,共掉几滴伤心泪。可是舒畅心广的时节,血管里的生命盛旺时,我也高兴来这里盘桓。陵园所代表的莫非是我们尚未经验到的那种有活力、生气蓬勃而正方兴未艾的未来中华民族吗?

除去游水之外,北戴河于我还有一个大引诱,那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海。当你坐着洋车,自车站出发之后,不久便可以看见远远的一片弧形浮光,你的心便会不自主的狂跃起来,而你的空塞的心绪,也立刻会感到一种疏散的清凉。此次我同叔永在那里共住了六天。最初的四天,是白天晴日当空,天无片云,入夜乌云层层,不见月光,但我们每晚仍到沙滩上去看雪浪拍岸。听海潮征啸。虽然重云蔽月,但在微明半暗之中,也可以另外感到一种自然的伟大。有一天,夕阳方下,余光未灭,沙上海边,阊无一人。远望去,天水相接,一样的无边无垠。忽见东方远远的飞来了三只孤鸟,他们飞得那样的从容,那样的整齐。飞过我们的坐处,再向西去,便渐飞渐小,成为两三个黑点。黑点又渐渐的变淡,淡到与天际浮烟一样,才不见了。那时不知道怎的,我心中忽然起了一阵深刻的寂寞与悲哀。三只孤鸟,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在海天茫茫,暮色凄凉之时,与我们这两个孤客,偶然有此一遇,便又从此天涯。山石海潮,千古如此,而此小小的一个遇会,却是万劫不能复有的了。

三大学的外貌如此,内容却不敢妄加评断。不过就我们局外人的立足点看去,也可窥见许多殊异的地方。在女子金陵大学求学的人真是前世修来合该享受几年公主的生活。它的里面的设备与陈设的富丽,就是拿欧洲什么女子大学来比,也只有过而无不及的。我们一路参观,一路耿耿为怀的是:这一班青年女子习惯了这样华侈的生活,将来回到贫困的中国社会里面,怕不容易相安,还许反因教育而惹起一生的烦苦呢。再者教会的学校都有一种共同的缺点,就是它们教出来的学生多不适于中国社会的应用;它们注重洋文化,轻视国粹,它们好像国中之国,独自为政,不管学生所学的于她们将来对于本国社会的贡献,需要不需要,适用不适用,只顾贯注的将西洋货输到她们脑子内去。我们希望教会学校多与中国社会接洽,让学生去寻找她们对于社会切身的问题去问学,不必将我们好好的青年去造成一些纯西化的只会说外国话的女子。

几何年前谭组安先生仍留人世,而今则已是占有新都最幽妙的地方的古人了。时间,你的食量可真算不小。自古以来,在你黑暗的口内消灭的生命,究成一个什么数目字?幸而你的生产力是与食量相等,或许更大一些;不然,这地面不是要渐渐成为整片沙漠吗?其实,你的食量与生产力都一样无聊,就是你本身的存在也是大可不必!可是你,你只能在活人面前玩花头。对于孙、谭二老,我的爱父,以及恒河沙数的古人,你又能施展什么威风?时间,你不必这般压迫我,我将有一天也会不感觉你的。

朝日出来的地方,在东山的背后,故我们虽可以看见朝霞,但不能见到朝阳。待朝阳出现时,已是金光满天,人影数丈了。落日也在西山背后,只有满天红霞,暗示我们山后的情景而已。唯有月出是在海面可见的。我们天天到海边去等待,天天有乌云阻障。到了第五晚,我们等到了七点半钟,还不见有丝毫影响。那时沙滩上一个人也不见了,天也渐渐黑了下来,环境是那样的静,那样的带有神秘性。忽然听见叔永一声惊叫,把我的灵魂从梦游中惊了口来。你道怎的?原来在东方水天相接处,忽然显出一条红光了。那光渐渐的肥大,成为一个大红火球,徘徊摇荡在天水相连处。不到一刻钟,便见沧波万里,银光如泻,一丸冷月,傲视天空。我们五天来忠诚的守候,今天算是得到了酬报。于是我们便赶快回到旅馆,吃了晚饭,雇了人力车,到联峰山去,在莲花石公园的莲花石上,松林之下,卧看天上海面的光辉。那晚的云是特别的可爱,疏散的是那样的潇洒轻盈,浓厚的是那样的整齐,那样的有层次,它们使得那圆月时时变换形态与光辉,使得它更分外可爱。不过若从水面上看,却又愿天空净碧,方能见到万里银波的伟大与清丽。

男子金陵大学农科的成绩却真是斐然可观。三四年来对于森林农业的研究调查的具体成绩都历历可数:对于中国花草标本的收集已经有五千种、万余张之多,树木标本亦有三千种之普,农民生活状况的调查已有十七省了,考查后写成了的报告图书亦不下十余种。尚有什么测量淮河流域的图表!什么新发明的量水机,令人看了真不能不惊叹他们师生的努力。听说江苏大学的农科也办得极有精彩,极有成绩,可惜我们没有看到,不能拿来与金陵比衡一下。男子金陵大学图书馆所存的中外图书共有十万零五千多本。这总算像个样子了!听说江苏大学还不到此数。这是我们盼望当局极力注意的事。假如这样一个硕大重要的学府还让师生感觉图书不足之苦,那真是不应该之至。学府大部分的生命应该维系在图书与仪器上面。没有它们,自然学也无从学,问也无从问的了。江苏大学自然科学院新近添置了许多机器与仪器。给以相当时期的恢复与预备,前程总当是无限量的。以气魄与可能性而论,江苏大学自然远过金陵。让我们翘趾仰望着它的未来的光荣吧。

但是,我虽悲痛,却不该咒诅时间。这目前的一切不是时间的赐与吗?这重重叠叠,愈入愈深,愈深愈绿的幽境,不是时间的培植,从何而来?我在这浑厚沉壮,不露锋芒的谭墓环境内,又不得不惊叹时间与治园者的成绩。满林的硕干老树非时间的抚养不能成就。治园者能不辜负它们而能组织成这个特有所在,诚亦有几分本领。谭墓的优点在其有曲折、有含隐,威而不露、富而不丽的气概。若谓陵园象征活跃的、盛旺的、行将复兴的中华民族,谭墓可说是中华民族已往四千年光荣历史精神的具体化。

最后的一天,我们到东山的一位朋友家去,玩了大半天。我又学到了一个新的游泳法。晚上又同主人夫妇儿女到鸽子窝去吃野餐,直待沧波托出了一九红月,人影渐显之后,主客方快快的戴月归去。我们也只得快快的与主人夫妇道别,乘着人力车,向车站进发。一路尚见波光云影,闪烁在树林之中,送我们归去。

旧名胜也好,新名胜也好,新文化也好,我都与你们暂时分别了。何时再来瞻仰你们的芳容,我却不敢预言的了。我现在又回到这尘埃满目,钱臭通衢的上海了。新都呵,你的油然嫩翠到处花香的美貌此刻仍在我心眼中闪灼着,嫣笑着!你有的是动人的古迹、新鲜的空气、明静的远山、荡漾的绿湖、欢喜的鸟声、缘得沁心的园地!这是何等令人怀慕呵!

新都,你的旧名胜困于沉愁之中,你的新名胜尽量发挥光大着。可是你此刻的本身咧,却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城池罢了。这话似乎来得奇突。城池难道也有灵魂的吗?当然有!英国十九世纪大诗人渥寺渥斯在伦敦的西寺桥上经过。伦敦的伟大灵魂被他诗人的灵眼发见了。他将这发见收入在一首诗内。我现在以简明的散文将诗译出如下──

北戴河的海滨是东西行的一长条沙滩,海水差不多在他的正南,所以那里的区域,也就可以粗分为东中西的三部。

巴黎的一夜

大地再不能有别的来表现更壮美的了:

东部是以东山为大本营的。住在那里的人。大抵是教会派,知识也不太新,也不太旧,也不太高,也不太低。他们生活的中心点是家庭,常常是太太们带着孩子在那里住过全夏,而先生们不过偶然去住住而已。他们中间十分之九是外国人,尤以美国人为最多,其中约占十分之一的中国人,也以协和医院及教会派的为多。他们大概是年年来的,彼此都很认识,但对于外来的人,也能十分友善。我在那里游水的时候,常在水中遇见许多熟人,又常被人介绍,在水中和不认识的人拉手,说,很高兴认识了你!但实际上何能认识?一个人在水中的形状与表情,和他在陆地上时是很不同的。

寓所是在赛因河附近的一条僻静小街上。

那人一定是性灵笨重,若他能轻易走过这堂皇动人的景致:

中部以石岭为中心点。住在那里的人,大抵是商人,近年来尤多在中国经商暴发的德俄商人。他们生活的中心点不是家庭,乃是社交,虽然也有例外,也有带着孩子的太太们,但这不能代表中部的精神。代表中部精神的,是血红的嘴唇,流动的秋波,以及富商们的便便大腹。他们大刀阔斧的做爱,苍蝇沾蜜似的亲密,似乎要在几个星期之内,去补足自亚当以来的性生活的不足与枯燥。但你若仔细观察一下,你便可以觉得,在这样情感狂放,肉感浓厚的空气之下,还藏着一个满不在乎的意味。似乎大家所企求的,不过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乐而已。

夜色异样明丽。深蓝天空中的一轮银月仿佛在朝着地球微笑。微笑的光芒将巴黎渲染为一片渺茫的银辉梦境。已是午夜了。我刚从歌剧院回来。沉醉于音乐境内的我的心灵,与这月夜似乎是极相融洽。在河岸上步月而行,简直流连忘返。巴黎的梦容分外迷人:河流好像荷马的古琴诉说着历来英雄儿女的盛事;园林宫阁均各有各的梦呓。我真欣赏着忘乎一切了。不知怎的我的视线忽被不远的青草地上一团黑物捉住了。蠕蠕在动的是什么?不是鬼,因为这种月世界不容邪物横行。我一点也不害怕,虽是张眼见不到其他行人。不到两分钟,我已来到青草地的近傍。原来是一女郎在草地上剔搜什么。月辉把她照映得非凡的秀丽。看去不过十八九的闺女。也许是因为夜与月的影响吧,我把白日所应有的拘束都忘了。很自然的把手电捻亮,和气的用法语向她说道:小姐,你找什么?我帮你忙。她也就一点不陌生的向我惨然一笑,正好,你有这个就容易找了。你失了什么?我一路用电光在草地上照,一路问她,青缎外衣里面,微露出来的白色舞衣,把她的青春之脸陪衬得异样妩媚。她对于我的问话,仿佛不容易找着一个相当的答复。态度煞是踌躇而羞涩。眼睛内似乎要流出泪来失了失了一颗撇针是我妈妈给我的。多大?是金的?不大,是珍珠编的。我我妈她认真的看了我一眼。夫人,是东方人?中国人。我们一边找撇针,一边谈话。来这里玩玩?来读书你的撇针不一定掉在这里。被蹂躏得将变成绿泥的草里,始终找不出撇针来。一定在这里从舞厅出来一路都摸在手里。一个人来的?一个朋友伴来的他他先走了!我偷眼观察她的脸,只见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紫羞愧恨惧显然在这世故浅薄的灵魂内宣战了。我想宽解她;珠花也不值多少吧,另买一颗就是。另买一颗?世上再不会有这么一颗撇针是我妈的祖上传下来的夫人读过《罗兰歌》?读过。据说是茉黛公主的宝物。真的吗?那就真是无价之宝!我为她寻找的热心增加了十倍。她的声音很低微,似有一满腔心事要从口内拚出来而她无力镇压下去:代表贞洁!LaVirgin-ite两字说得异样凄切每个字母都颤出悲哀惋惜似的。我没脸见我妈我受了骗坏人她终于哭出来了。别哭!慢慢找。我还是热心地到处拨剔。她的泪声凄凉地呢喃着夫人,尽找是空的,世间的宝物一次失了就永收不回来我妈常这么说,我吃亏忘了母训,今晚。你明天来找吧,白天容易看见。不早了你回家不远?不远!谢谢夫人。她伸出一只又热又软又嫩的手给我握我不能见我妈别怕!说清楚就好了。失了不能做人她咽哽了。我心中很难受,但是找不出慰藉的言语最后才说道:你妈妈一定能了解回去吧,夜深了。她猛然摆脱我的手,噙住泪,一溜烟过桥去了。我追着一声:再见!她回一声Adieu!

这个城池,如蒙华服般,

中超竞彩,在他们中间很少有中国人,尤其是女子。他们看见我在那里游泳。都发出惊讶的注意.他们对于中国人的态度,也是传统的上海脑筋。我现在且述一个故事,来证明这种态度怎样的普遍于这类外国人之中。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天的下午,曾同着她的丈夫到西山顶上去游玩。那里下山的路是不甚好走的。他们正走着,忽然看见了两个法国孩子,男的约有十岁,女的大约是七八岁。那女孩看见山崖峭陡,直骇得发抖,央求那男孩子扶助,但他硬不肯,一溜烟独自跑下山去了.我的朋友看不过,她让那位正在扶着她的丈夫去扶携那个女孩子。下山之后,女孩子十分感激,便与他们谈天,问他们是那一国的人。她让她猜,她说英国吧,不是,你不看见我的黄皮肤黑头发吗?那女孩有点惊讶了,说日本吗?亦不是,我们是中国人。说也不信,都女孩一听之下,立刻骇得唇白眼直,脸上的肌肉瑟瑟的抖着,拼命的叫她的哥哥。那男孩并未走远,他也骇着了,立刻走来携着女孩子的手,显出在患难中相依为命的一种心绪。我的朋友看了,又气,又觉得他们可怜。她故意的瞪着眼,吃着说,不准走!两个孩子更骇了,真的立着不敢动。她对他们说,我此时若不教训你们,你们将长成为两个国际的蟊贼。听我说,回去告诉你的父母,说今天遇到了两个你们又怕又看不起的中国人,那太太宁可自己很困难的走下山去,却让那先生扶着你这女孩子,因为她的哥哥不助她下山。问你的父母,这两个中国匪贼,比了你们法国的匪贼怎样?比了你们法国的绅士又怎样?走吧,愿你们今天睁开了你们的眼睛!那男的到底大些,很羞惭的伸出手来,给他们道了谢,道了歉,方一步三回顾的,很惊讶的,同着他的妹妹走回去了。

我回到寓所,赶紧睡了。月夜的幽情及女郎的际遇在我性灵内留下很深的印痕:梦里不息的看见鱼白的光辉里女郎啼哭,时而在草上,时而在桥上,时而在河边,时而在树下。

此刻正披上了晨曦之美。

西部以联峰山为中心点。住在那里的,除了外交界中人之外,有的是中国的富翁,与休养林泉的贵人。公益会即是他们办的。我们虽然自度不配做那区域的居民,但一想到那些红唇肥臂,或是秃头油嘴,自命为天之骄子的白种人,我们便不由得要感谢这些年高望重,有势有钱的公益先生们,感谢他们为我民族保存了一点自尊心。我们在公益会的浴场游泳时,心里觉得自由,觉得比在中部浴场游泳时快乐得多了。并且那里还有水上巡警,他们追随着你,使你没有沉没的恐惧。

早饭后,照例第一件事是看报。《时报》头页中间一段小新闻特别令人注目。我把大事的记载丢了,先看它。赛河中今晨发见女尸,十八九的女朗,面目清秀,衣青缎外衣白绸晚服,家属尚在调查中。人生如梦幻,这岂非梦中的另一场恶梦吗?

沉静,光赤─

住居西部的中国人既多,女子当然也有不少。但我所见下水游泳,或是骑马骤驰的,却仍以幼年女子为多。二三十岁的女子。大抵是很斯文的坐着,撑着伞看看而已。至多也不过慢慢的脱下袜子,提着那时髦美丽的长衫,小心谨慎的,在沙滩上轻移莲步而已。三十岁至四十岁间的女子,则在我住居六天之内,就压根儿没见到一个。但做爱的年轻男女却不是没有,不过他们的做爱,与西人真不相同。中部西人的做爱,是大刀阔斧一气呵成的,而我所见西部的中国摩登,却是乘着月暗潮狂的时候,遮遮掩掩,羞羞涩涩,在沙滩上走走说说而已。并且两个人单独出外的很少,大概是五六成群,待到了海边再分成,对对的为多。虽然我因住居之时不久,见闻有限,但这个情形也未尝不可以代表住在那里一部分的中国青年在社交上的自由与管束。

均是向天坦露在田野里,

廿一年九月

船只、尖塔、圆顶、戏院、寺庙─

摘自:选自《衡哲散文集》,上海开明书店一九三八年初版

一切皆是光明而灿烂,

运河与扬子江

在这丝烟不展的太空中。

扬子江与运河相遇于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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