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存折【中超竞彩】

古典文学

回屏东看母亲之前,家萱过边境来访。细致的她照例带了礼物。一个盒子上写着极品燕窝,我打开看一下,黑溜溜的一片,看不懂。只认得盛在瓷碗里头加了冰糖的白糊糊又香又甜的燕窝;这黑溜溜的原始燕窝──是液体加了羽毛、树枝吗?还真不认识。不过,家萱当然是送给母亲吃的,我不需操心。

这是他十六岁时离开的山沟沟里的家乡。爱己要他挑着两个箩筐到市场买菜,市场里刚好有人在招少年兵,他放下扁担就跟着走了。

是的,我也有两个秘密账户,两本秘密存折。两个账户,都无法得知最终的累积或剩余总数,两本存折,记载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动,像高高悬在机场大厅的电动飞机时刻表,数字不停翻滚。

她又拿出一个圆筒,像是藏画的。一卷纸拿出来,然后一张一张摊开,她说:我印得多了,想想也许你妈可以用。

今天带他回来,刚好是七十年后。

我知道两件事:一个存折里,数字一直在增加,另一个存折里,数字一直在减少。数字一直在增加的存折,是我自己的;数字一直在减少的那一本,是别人给我的。

海报大小的白纸,印着体积很大、油墨很浓的毛笔字,每一张都是两三行,内容大同小异:

有两个人在门前挖井。一个人在地面上,接地面下那个人挖出来的泥土,泥土用一个辘轳拉上来,倾倒到一只竹畚箕里,两个满了,他就用扁担挑走。很重,他摇摇晃晃地走,肩头被扁担压出两条肉的深沟。地面下那个人,太深太黑了,看不见,只隐隐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缺水,挑土的人气喘喘地说,两个多月了。没水喝了。

于是有一天,我带着那本不断增加的存折去见一个头戴黑色斗篷看起来像魔术师的理财专家,请教他,怎样可以使我的这本存折更有价值。

最亲爱的妈妈:

你们两个人,你问,一天挣多少钱?

价值?桌子对面的他露出神秘的微笑,上身不动,忽然整个人平行飘滑到桌子的左边,我用眼睛紧紧跟随,头也扭过去,他却又倏忽飘回我正对面,眼神狡狯地说,小姐,我只能告诉你如何使这里头的数字增加,却无法告诉你如何使这数字的价值增加。

我们深爱您。

九十块,两个人分。

数字,不等同价值。也就是说,同样是一千万元,我可以拿去丢进碎纸机里绞烂,可以拿去纸扎八艘金碧辉煌的王船,然后放一把火在海面上烧给神明,也可以拿去柬埔寨设立一个艾滋孤儿院。

中超竞彩,您的房子、看护、医药费,我们全都付了。

挖井危险啊,你说,有时会碰到沼气。

这不难,我听懂了。我弯腰伸手到我的环保袋里,想把另一本存折拿出来,却感觉这人已经不在了。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出银行。银行外,人头攒动,步履匆忙。疾步行走的人在急速穿梭人堆时,总是撞着我肩膀,连对不起都懒得出口,人已经走远。一阵轻轻的风拂来,我仿佛在闹市里听见树叶簌簌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一株巨大的玉兰,开遍了润白色的花朵,满树摇曳。我这才闻到它微甜的香气。

我们承诺,一定竭尽所能照料您。

那人笑笑,露出缺牙,没办法啊。

就在那株香花树下,我紧靠着树干,让人流从我前面推着挤着涌过。从袋里拿出我另一本存折,一本没人可询问的存折。存折封面是一个电子日历。二○○八年五月有三十一个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里,密密麻麻都分配着小字:

请您放心。

灰扑扑的客运车卷起一股尘土而来,停住,一个人背着一个花圈下了车。花圈都是纸扎的,金碧辉煌,艳丽无比,但是轻,背起来像个巨大的纸风车。乡人穿着洗得灰白的蓝布褂,破旧的鞋子布满尘土。

05-0109:00高铁屏东探母

您的孩子:家萱

父亲的照片放在厅堂中央,苍蝇到处飞舞,粘在挽联上,猛一看以为是小楷。

05-1218:00钱永祥晚餐

家齐

大哥,那被历史绑架了的长子,唤你。族长们,他说,要和你说话。

05-2515:00马家辉谈文章

家仁

你跟着他走到屋后,空地上已经围坐着一圈乡人。母亲也坐着,冰冷着脸。

05-2619:00安德烈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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