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黑人

古典文学

安安早已忘了黑人,在翻看狗熊与大野狼的图片,一边看,一边加以评论:好大!咬人!在睡觉!跌倒了母亲凝望着他美丽的头型,心里翻腾着膜拜与感动的情绪:孩子,是天心的验证,美的极致。究竟是什么样的宇宙机缘造就出人这个生命来?

不是。

什么?

黑人,你看,又一个黑人!

安安的妈妈是个中国台湾人,从安安出世那天起,就一直只用国语和孩子说话,句子中不夹任何外语。安安的爸爸是德国人,讲标准德语,所以安安与爸爸说德语。然而爸爸和妈妈彼此之间说的是英语,没有人教安安讲英语。

安安噔噔噔跑进他自己的房间,放眼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各种财产,那包括毛线绒的兔子、乌龟、狗狗、公鸡、狗熊还有会讲话的玩具鸟、会哭的黑娃娃、会奏乐的陀螺,还有可以骑的三轮车、爸爸自己一岁时摇过的木马、装着喇叭的卡车当然,还有一箩筐的小汽车。

龙应台:黑人。有一天,在公车上站着一个美丽的黑人,安安兴奋地问:妈妈,谁?

晚餐桌上,爸爸恍然大悟地说:啊,真想不到,同是德语,差别这么大。我根本没听过这种说法呢!

妈妈一边切胡萝卜一边不自觉地哼着歌,一边当然是竖着一个耳朵侦测安安的动静,她自己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从来不放过任何让华安吃胡萝卜的机会。

妈妈再仔细的看看照片:既是黑白照片,连人的肤色都看不出来,这人,两岁的小人怎么就知道这是个黑人呢?

苏珊解释:是瑞语的狮子、脚踏车的意思。

妈妈,你看!华安兴奋地冲进厨房,拉起妈妈湿淋淋的手,来!

妈妈说:黑人,那是一个黑人。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一个从来不曾见过黑人的人,如果懂得黑字的意义,而且眼睛能够辨别颜色,有颜色的观念,他一旦听到黑人的词,应该马上可以体认到黑人的特色,为黑人下定义肤色黑者为黑人。但是身边这个小脑袋还不知道黑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所谓白人、黄人、红人等等,他怎么去了解车厢里这个黑人呢?小脑袋显然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类与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但它是否有能力观察、比较、归类呢?

在家里,安安自言自语发一个音,一个爸爸妈妈从来没听过的新音,妈妈听不懂,与爸爸打探:

有时候,安安从妈妈那儿却得不到答案。他肥肥的手指指着书上画的,仰脸热切地问:

回到家里,妈妈拿起英文的《先锋论坛》,叹息一声说哎!JamesBaldwin死了!Baldwin是着名的美国黑人作家,照片中的他戴着一顶大草帽,很天真地笑着,露出白牙。妈妈!一声大叫,把看报的妈妈吓了一跳,安安正指着Baldwin的照片,很惊喜地说:

那一定是瑞语了!爸爸妈妈像合唱似地一起说。

妈妈,华安指着车队,郑重地说:龙!

妈妈不知道,安安能辨别的还不只黑人而已。家里来了访客,若是西方人,安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就是德语;若是东方人,第一句话就是国语。好像脑子里有几个按钮,见到不同的人就按不同的钮,绝对不会错乱。小小的人又怎么分辨西方人与东方人呢?

就这样,小华安使大家都很忙碌:苏珊学中文,妈妈学德语,爸爸学瑞语。所有的语言都学会了之后,大人才能完全听懂华安的话。爸爸略带安慰地说:幸好他还听不懂英语

妈妈拎着菜刀,走出了安安的房间,安安又蹲下来,听见妈妈在哼,一支很熟悉的歌,也快乐地跟着唱起来:伊比亚亚伊比伊比亚

不是。爸爸说,接着问:是国语吗?

外物!安安慎重地重复一次,满意地点点头。翻过一页,又指着书上一个角落,妈妈,什么?

妈妈笑得很开心:是猴子!安德亚斯说的是中文的猴子!

好吧,安安的妈妈不得已地说,这东西叫做怪物。

苏珊趁着妈妈来接孩子时问:欧子是什么?

妈妈,什么?

然后妈妈问苏珊:洛伊是什么?伟娄是什么?

妈妈弯下身来轻吻安安冒着汗的脸颊,笑得很开心:对,宝宝,龙;车水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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