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嫁给了王子中超竞彩:

古典文学

妈妈,起床啦!安安用手指撑开妈妈紧闭的眼睑,像验尸官撑开死人的眼睑。

华安,看白雪公主好不好?妈妈放了录影带,知道白雪公主会带来大约半小时的安静。

白雪公主没死,皇后又化装成老妇人,进了公主的门。老婆婆一进门,就事着丝带,很快地勒住白雪公主的脖子,越勒越紧。她看见白雪公主躺下去,一动也不动了,才放手逃出森林。

妈妈的眼睛突然充满了泪水;她被自己的悲壮感动了,一滴眼泪落在碟子上,晶莹地立在蛋糕旁边。蛋糕有好几层,一层巧克力、一层杏仁,层层相叠上去,像个美丽的艺术品。

华安回来的时候,若冰正在谈她的年度计划。休假一年中,半年的时间用来走遍西欧的美术馆及名胜,两个月的时间游中国大陆,最好能由莫斯科坐火车经过西伯利亚到北京。剩下的四个月专心写几篇比较文学的论文。

白雪仍旧没死,皇后就把毒药涂在梳子上,然后把毒梳子插进公主的头发。

妈妈却并不像往常一样地起身。她拉起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闷传出来:

华爸爸敷衍地说了声哦;他对台湾那种有深度的女生一向没有兴趣,他喜欢像钟楚红那样野性的小猫或者三毛那样有情调的女人。

晚上,下班回来的爸爸趴在地上做马,让安安骑了几圈之后,两眼翻白、口吐泡沫、口齿不清地对妈妈说:

妈妈把脚缩起来,搁在椅角上,边倒咖啡边说:好了吧!我脚不碰地总可以吧?

你的生活怎么过的?客人松了口气,整整揉乱了的丝质长裤,优雅地啜了口薄荷茶。

妈妈觉得惊心动魄,只有她知道安安杀人的灵感来自哪里。

欧嬷放下手中的抹布,兴冲冲走了出去。

可是有洁癖的若冰要来了,妈妈不得不特别小心。她把地毯翻开,看看下面有没有唱片封套;又趴在地板上翅着书架背墙的角落,果然发现一架救火车。清理之后,妈妈开始清理自己。脱掉黏着麦片的运动衣裤、洗洗带点牛奶味的头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早上华安画在她脸上的口红像刺青一样地横一道、竖一道。

部下不得已,只好对白雪说:你逃吧!,我会杀死一只鹿,把它的心脏冒充是公主的,交给皇后。

欧嬷正在烫衣服。妈妈发觉,自己一家三口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已经全部洗过、烘干、叠得像豆腐干一样,放在一边。婆婆正在烫的,是妈妈的内裤。

我呀妈妈边为儿子倒牛奶,边说,早上七点多跟着儿子起身,侍候他早点,为他净身、换尿布、穿衣服,督促他洗脸刷牙。然后整理自己。九点以前送他到幼儿园。十点钟大概可以开始工作

喂他在考虑,接着说:做公主!

老人家无可奈何地直摇头。欧爸伸进头来说:老妈妈,来看看你孙子变把戏!

不行!跟你讲过很多次,爸妈吃饭的时候不能陪你玩,等五分钟。妈妈口气有点凶,懊恼儿子打断了自己的叙述。

公主仍旧不死,于是皇后用毒蛇的脚、鼹鼠的眼睛、蛤蟆的尾巴,还有蜥蜴的翅膀,做成剧毒,涂在苹果上,给公主吃下妈妈心惊肉跳地读着白雪公主的故事,短短的情节中,有各形各式杀人的方法:用刀子砍头,用剪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用丝带套住脖子把人勒死,用毒药给人吞下我怎么能跟两岁的孩子讲这种故事?妈妈抛开书,自言自语起来。在他往后成长的岁月里,他会见到无数的人间丑恶事,没有必要从两岁就开始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人的快乐童年何其匆促,何其珍贵!妈妈边想,边抽出《阿里巴巴四十大盗》。

我的天,母娣,妈妈着急了,你你你,我的衣服不要烫好不好?我反正随便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门铃大声地响起来。

强盗看见卡希姆,挥着刀大叫:大胆的小偷!竟敢跑到这儿来偷东西,看我一刀杀了你。

头冷脚暖,妈妈接着欧嬷的语音用唱地说,使医生破产!德国古谚。还是头暖脚冷?

妈妈环手搂抱着华安,下巴轻轻摩着他的头发,好一会儿不说话。

阿里巴巴聪慧的女仆发现强盗埋伏在大皮袋里,她就找出一袋油,搬进厨房去,用大锅子把油烧得热滚滚。再把热滚滚的油,倒入每一只皮袋里。一袋、两袋、三袋三十九袋,袋子里的强盗,连个气儿也不吭,都给烫死了。

不过,只偷一张没有关系吧?妈妈自问,想到记录了两年多的安安的书,里面有华安初出母胎、浑身血迹的照片,有父母子三个人两年多来共度的足印与啼声。有一天,妈妈大概白发苍苍了,也要对一个年轻的女人说:现在这个男人当然完全属于你,做妻子的你;但是他的过去却属于做母亲的我。

若冰同情地望着妈妈,说:我记得在安安出世之前你有很多计划的

妈妈刚收拾好碗筷,同情地拍拍爸爸的头,叫安安:

去去去!去找欧嬷,要欧嬷给你吃早点。

妈妈,华安扯着妈妈的裙子:有ㄍㄚㄍㄚ了。

大野狼把外婆和小红帽吞下肚之后,觉得累了,就倒在外婆的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妈妈和安安依偎在一起看光复书局出版的世界童话书。书页上的野狼画得惟妙惟肖,大大的嘴巴露着尖锐的白牙,血红的长古。

妈妈吃完早点,洗了碗碟,发现祖孙三个在院子里踏青。她想,华安爸爸也太不像话了,睡到这个时候。不是要带华安去游泳吗?

很漂亮!华安表示欣赏若冰的品味,但也感觉出这个阿姨和一般喜欢搂他、亲他的阿姨不太一样。他很快就自顾自去造船了。

狗屁王子!妈妈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时代了,人人都是王子。或许现代王子是商贾巨室的后代,在财富中累积财富,有个富可敌国的爸爸,大家也都要向他敬礼。现代王子甚至也长得漂亮,因为从小营养充分,生来一嘴乱七八糟的牙也可以请牙医矫正。但是现代的姑娘可有不嫁王子的权利。即使是灰姑娘,也不需要依靠嫁给王子的恩典来取得幸福。咆,若生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告诉她:这故事是假的安安已经睡着了,脸庞贴在书页上,王子和公主结婚的那一页。

或者,妈妈会倒过来说:这个男人的过去属于做母亲的我;现在的他却完全的属于你,做妻子的你,去吧!

可是妈妈继续回忆:若冰的衣服永远是最讲究的,做了单身贵族之后,更是非名家设计不穿。她讨厌狗,和天下所有的小动物。有一次我在学校草坪上看见三四只胖嘟嘟、毛茸茸的乳狗跟着母狗在晒太阳,欢喜万分地蹲下去抚摸小狗,若冰刚好经过,说:好恶心的小狗,软绵绵的,真恐怖!她离得远远的,怕我碰过乳狗的手会碰到她。

不肯就砍下你的头来!

婆婆在一旁笑着,哄小孩似地说:当然当然,全村的女人都想嫁给你呢!

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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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衣服送给你。婆婆说。是件透明的薄纱上衣,绣着红色的花边。妈妈仔细看着,觉得那薄纱上的图案异常的美丽。

这是台北来的冷阿姨,这是华安。来,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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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在病床边守了两年,眼睛看着英姿焕发的儿子逐渐萎缩、一节一节萎缩,先放进轮椅,然后,有一天,放进棺材为什么小儿麻痹疫苗不早一两年发现呢?玛丽亚问,我看着孩子在我怀里,一个其实已经是男人的孩子看着他停止呼吸

若冰看着妈妈去抢救那些录音带,坐立不安地说:他不会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吗?

院子里三十九只袋子,都装着强盗们的尸体,阿里巴巴看得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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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先开始阅读,一大堆报纸、杂志,看都看不完。截稿期近的时候,从十一点就在书桌上坐到下午四点,中饭都没有空吃。四点钟,匆匆赶到幼儿园去接宝宝。四点以后,时间又是他的了。陪他到公园里玩一小时,回来做个晚饭,服侍他吃饭、洗澡、讲故事,到晚上九点他上床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在半瘫痪状态。

妈妈边讲,边觉得像吃甜食时突然咬到沙子一样,非常别扭。这样的童话,无非在告诉两岁的小女生、小男生:女孩子最重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个王子,所谓王子,就是一个漂亮的男生,有钱,有国王爸爸,大家都要向他行礼。故事的高xdx潮永远是她终于嫁给了王子!

睡眼惺松、蓬头垢面的妈妈下楼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婆婆烘的蛋糕、面包、奶油,咖啡壶下点着一盏蜡烛保温。妈妈说了声早,正要坐下,被欧嬷的大叫吓了一跳:

妈妈给了华安一个火腿豆腐三明治以后,抬腿跨过玩具、跨过书本、跨过椅垫,跌坐在沙发上,感觉分外的疲倦。若冰在一旁察言观色,用很温情的声音说:

妈妈讲到灰姑娘穿上美丽的玻璃鞋,王子喜出望外,找到了爱慕的人。图片上画着灰姑娘半跪在地上,羞怯地让站着的王子吻她的手,灰姑娘终于嫁给了王子,快乐幸福地过一生。

客厅里传来追逐嬉笑的声音。妈妈把照片藏进口袋里。婆婆那个本子里,有华安爸爸从出生到十四岁的成长镜头,婆婆不愿意将本子送给媳妇,媳妇也明白她的念头:现在这个男人当然完全地属于你,做妻子的你;但是他的过去却属于我,做母亲的我。

父子都没听到妈妈的话;两个人一起在看七只乌鸦的书,坐在父亲怀里的华安,颊上还小心地悬着一颗眼泪。

安安聚精会神地听着,两眼盯着书上一管大*****碰一声,猎人开枪把野狼打死了!然后用剪刀把野狼肚子剪开,救出了外婆和小红帽。

妈妈啜着咖啡,把发黄的照片拿在手里细看:一个满头鬈发的婴儿巍巍颤颤地扶着马车而立,婴儿有圆鼓鼓的脸颊、胖嘟嘟的小手。那辆马车,是当年欧爸找邻居木匠做的,现在站在华安的房间里,每回华安骑上去,都要对妈妈郑重地摇摇手:妈妈,再见!安安上班去了!来甜蜜一下。

那个娇稚的女儿,此刻望着镜里三十六岁的自己,觉得宇宙的秩序正踩着钢铁的步伐节节逼进,从开幕逼向落幕,节奏严明紧凑,谁也慢不下来。

妈妈讲完了故事,心里觉得不太舒服:野狼也是动物,和小白兔一样是宇宙的宠物,童话里却老是给野狼开膛破肚,不是尾巴给三只小猪烧焦了,就是肚皮被羊妈妈剪开,放进大石头,掉到河里淹死了。妈妈觉得野狼受到不公平的歧视。而且,野狼遭遇的凄惨也使她开始注意到童话里的残酷和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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