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娶了一个我妈给我介绍的女人,妈妈不想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

影视文学

前记:原题《父亲》,怕大家错过好文章,便改了文章的标题。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写得这么好的文章了,希望大家将文章好好地看完,必有所收获!

有一天和妈在电话里聊我小时候频频遭到毒打的经历:数学考到95分要被扇耳光,语文生字写得马虎要被掐大腿内侧,有时候放学后贪玩耽误了写作业,屁股被打到又高又肿,第二天都没办法坐在班里的座椅上。往昔凄惨的镜头全堆在眼前,我怪里怪气地嘲讽妈,妈,听过那个笑话吗?世界上笨鸟有三种,一种是先飞的,一种是嫌累不飞的,还有一种自己不飞,就在窝里下个蛋,让下一代使劲飞。电话那一端不语,我咄咄逼人地继续讲,妈,还记得那年就因为我写字慢,你拿着不锈钢椅子毫不含糊地冲我砸过来吗?妈沉默了许久,说,孩子,妈记得。

文/张志莉

文/稻壳儿

几天后接到妈的电话,我正在上班,背景音响吵得厉害,我心不在焉地让她快点讲。妈说就给我两分钟,刚从报纸上读到一段话,说得挺好,我记性不好要赶快说给你听,咳咳,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这人说得有道理,妈嘴笨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是孩子啊,你原谅妈妈吧,当年打你的时候,我心里认得也是这个理,妈只不过不想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

我最终还是娶了一个我妈给我介绍的女人。

那日逛街,看到一个孩子坐在父亲肩头嬉闹,便想到了我和我的父亲。

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身高160,体重140斤。俩大脸蛋子总是隐隐的泛着红光,笑容就像早些时候的贫农一样敦厚。她不太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她老家那儿乡音极重的方言。无论春夏秋冬永远爱穿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跟我结婚之前她从来没穿过高跟鞋和裙子,也不知道粉底是什么东西,洗完脸最多往脸上擦点儿蛇油膏。

小的时候,父亲是座山,坐在他的肩头,我会因这种宠爱心生得意,还会因那里能看到新奇的世界而兴奋不已。慢慢长大,父亲时常会骑着28自行车载我出门,怕后座不安全,让我坐在车的前梁。我在他双臂环绕的怀里,驶向前方,也在一路旅程中看到了后座看不到的风景。或许是父亲从小给我的这种视野过于开阔,让我习惯了如今远离家乡,在外闯荡。但时至今日,那些年在父亲面前成长的日子,依然如昨日般历历在目。时间就是那么矫情,从不肯在美好的东西上多停留一秒钟。当你身在幸福却不知体会感知,也未曾想起扭头去看一眼父亲的脸,时间滴答一声悄然走过,等你想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溜走,猛一抬头,便看到了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妈是六零后出生的那一代,成长于文化大革命的末期,贫穷是整个社会共有的症候,物质上吃定量供应的二米饭和窝窝头,精神上只有小人书和黑白的革命教育片。妈是家中的老二,是最肯吃苦的帮手,冬天在雪地里捡煤球捡到手生冻疮,夏天编草鞋草绳搓出一手老茧。高中还没毕业,就迫不及待辍了学,藏起荒唐的飞行梦想,在餐馆做起早贪黑的服务员,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其中的大部分要用来补贴家用,剩下的零零散散,小心翼翼地折在方巾里,攒够了就给自己买一盒友谊雪花膏。后来妈结识了爸,两个人一样的穷,恋爱时的活动只有压马路,最隆重的约会是去看了一场《罗马假日》。两年后有家境较好的男职工向妈示好,妈却毅然决然地嫁给爸,二十三岁生下我,自己还是半个孩子,一边按着育儿书的步骤养育我,一边投身于家庭主妇的柴米油盐里。不发达的医术在妈的肚皮上留下长长的伤疤,从此她的喜怒哀乐,全部和我有关联。

她是个朴实直率的女人,没念过什么书,却也知道敢爱敢恨。只要我不在外面乱搞,她就会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给我做饭洗衣生孩子。但是如果我干了什么坏事,吵架时她也能顺畅的骂出我去你妈逼。

从什么时候父亲开始老了?高中,大学,还是上次回家过年?走过的时光从不以分秒计算,当我意识到父亲开始渐老的时候,仿佛真的就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就生出深深的皱纹,像春日耕田的地垄沟儿,肤色也如黄土般,粗粗嶙嶙。我惊叹时间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也因我自己未曾仔细关注父亲而心生愧疚。他怎么就说老就老了呢?我真的想不通。

从我五岁开始,妈就对我进行棍棒教育,坚信毒打出才子,因此我的童年结束得特别早,没看过太多的大风车和小龙人,放学后吃过晚饭就自觉地规规矩矩坐在小方桌前写妈来买的练习册。那个时候,妈是多么的苛刻,戒尺就放在身旁,眼睛紧盯着我的答案,那嘴角一牵一扯,手掌抬起放下之间,都是我的恐惧。也许因为这样,我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不是因为争气,是因为害怕,害怕拿着月考的试卷回到家里,妈的脾气鞭炮一般炸响,一手擒住我,一手鸡毛掸子打过来,爸在鬼哭狼嚎的气氛中叹气,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妈并不满意,她觉得女孩子除了成绩好,还该说英文,要懂音乐,言谈举止中要有点气质和才情。于是我的周六开始被字母装满,十几岁的我背着重重的书包,独自走四公里的路,穿过一个拥挤的市场,经过邮局,银行,报刊亭,走过下棋的老头儿们和树荫下聊天的老太太们,稀里糊涂地坐在教室里听一个半小时的英文课;我的周日从此被音符占据,妈骑自行车送我去学琴,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我,幽怨地背着琵琶,双手牢牢把住车座的两端,却连妈的后背都不愿亲近一下。很不幸地是,我没有在其中的任何一件事上显示出过人的才能,我听不懂英文的单复数,也看不懂音乐的五线谱,在我有限的脑容量里,字母撕扯着五线谱,音符钻进字母表,两者暴力地交融发出恐怖的噪音。于是我的青春期里,又多了这样的景象:英文书被撕烂,琵琶扔在一旁,我把屁股自觉地撅起,气急败坏的妈,抡圆了胳膊,一下又一下,我的身上太痛,眼泪太多,常常看不清窗外的晚霞。除此之外,妈也限制我的交友自由,她只许我和天天向上的四眼小孩做朋友,又完全掐灭了我情窦初开的小火苗,在唯一有男孩子向我告白的夏天,那张被我藏在书包深处的小纸条,被妈粗暴地搜出来摊在桌面上,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完全不顾把头埋在胸口的我,十六岁薄薄的脸皮和深深的自尊

不过,洞房花烛夜时我知道了26岁的她还是个处女。这点倒让我挺满意。

回想起我和父亲的林林总总,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骂过我。这在我淘气的童年里可算的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每一对农村父母,都会将自己的一生全部搭在孩子身上。我出身农民家庭,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肯定懂得棍棒出孝子的道理,只不过他的爱,如今看来,隐忍善良又大气,很多年后我才恍悟,这是性格使然。我也还算争气,作为家里的老三,唯一的男孩,在父亲这种看似并不严格的教育下,虽然淘气,但并不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我想很多时候,我都是恨妈的,在我十八岁的日记里,写下过这样灰暗的话,一个本应该懂得爱的年纪,为什么我却先学会了恨呢我恨妈逼我成为第一名,恨她强迫我学不喜欢的东西,恨她践踏我的自尊,恨她粗暴的脾气,也恨她的鸡毛掸子和扫把,恨她没收我全部的自由,给我一个苛刻的人生,却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的要求。

昨天我妈跟我说她面相旺夫,是个过日子的女人,让我一定好好珍惜。我说我知道。然后笑了笑。

父亲的爱,浓烈但不善表达。

在我的记忆里,妈从未有过一份长久的工作,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代表,一张脸灰突突,从不用化妆品,衣服是夜市里淘来的大妈款,任腰间赘肉暴露得坦荡荡,也不肯费心藏一下。她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文化也没有梦想,每天伴随她的,只有电视,记账本和安眠药。在我的心里,妈对家庭的贡献不大,只是一个吃的符号,她代表早晨六点半的豆浆油条,晚上七点钟的红烧带鱼和苦苣皮蛋花生米,深夜里的海鲜泡面和拌黄瓜,休息日里的酸奶杏仁巧克力和南国梨。妈整天混迹于菜市场的热闹里,操着尖利的嗓门,不顾形象地和小贩激烈地讨价还价,多少次我跟在她的身后,刻意地保持相当的距离,闷闷不乐地想,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能像别的妈妈那样,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烫时髦的大波浪,擦口红抹白粉,穿红色的修身毛衣,紧身牛仔裤,脚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夹着公文包去上班,走过时带有一股令人回味的淡淡香水味。所以,在整个青春期里,我一边害怕妈一边嫌弃妈,像是一株不甘被埋没的植物,很叛逆也很用力地,向着妈的反面,拼命拼命地生长,我才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已经再也不想忤逆我妈的任何一句话了。

记得七岁那年,我正淘的没边,夏日大雨刚过,村里小河如我般活泼不可耐,涨得湍急。看到村里半大的哥哥姐姐们撸起裤管下河摸泥鳅,我也按捺不住,跟着下了河,却一不小心,滑进了桥下面的水窝里。水流冲着我的脑袋,压的我抬不起头,我在慌乱中挣扎,却越陷越深。后来被人救起,迷迷糊糊中又被送到了奶奶家。刚被奶奶裹进被窝,就看到一个男人风驰电掣地跑进屋来,一抬头,是父亲。我突然哇的一下子哭了出来。从陷入漩涡到父亲来,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看到父亲,气喘吁吁的站在我的面前,惊慌失措的望着我,我也不知怎的了,仿佛胸腔中灌进的不是水,而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委屈一样,全都倾泻而出。父亲见我哭,更慌了神,裹紧被子,抱起我就回家。回家的路很短,但在我的记忆里,却走的很漫长。他全身都在抖,还抱我抱得紧,手上的力道也勒的我生疼。

后来,我果真没有成为妈那样的人。

小时候啊,家门口路过一个算命的老先生,他看了看我的面相,然后告诉我妈,这孩子以后是个武将。要么揭竿而起,要么恶贯满盈。

那时父亲怀里的我,尚不能学会去顾及父亲的感受,直到后来长大了,发生了一件事,才让我多多少少体会到,当年父亲怀里的自己,把他的心,勒的有多痛。

我知书达理,低调含蓄,凡事思考比行动在先,做事靠大脑和理智讲话。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嫌弃菜市场的肮脏与喧嚣,不屑懂柴米油盐酱醋茶,每天早上在健身房度过,晚上看新闻写博客,有一票喝咖啡谈人生的朋友,也有一个人独处的好时光。我读得懂卡勒德胡赛尼和米兰昆德拉,看得懂希区柯克和伍迪艾伦,分得清《欢乐颂》和《蓝色多瑙河》,游走过尼亚加拉瀑布和纽约博物馆,知道霍金只有三个手指头能动,赫本和派克最后没有在一起,当年刺杀肯尼迪的也许不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

他算的不准。

事情发生在高中的一天,母亲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父亲帮舅舅家翻修房子,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背过气去。我的心当时就懵的一声,跌了下去,挂了电话就往家里赶,一路上手足无措,脑子也混乱无比,心里的惊慌与恐惧吞噬了我,我突然便想起了七岁夏日那条路上的父亲,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跑来找我,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把我抱回了家。他的颤抖和大力抱紧我的臂膀,一定也是因为恐惧。后来回到家看到父亲并无大碍,我的心瞬间就涌上了一种心酸,我想,随着我长大成熟,父亲变老,我会一点点的去承担那种心痛,一点点的接近那种恐惧,本该因成长脱离父亲独自有担当,却因为体会了父爱而更加依赖和亲近父亲,这种难以言说的感情,终将愈来愈烈。

我任由自我膨胀到极点,自大地把自己当做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摊开光鲜亮丽的那一面,赌气一般地展示给妈看。可是,妈却不那么在意了,她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老到皱纹爬满眼角,老到头发半白,老到再也没力气打我。妈收起鸡毛掸子和扫把,不再逼我成为第一名,也不再把我的优秀满世界地炫耀给人看,她变得温柔慈祥,竟然有些不像她,当我把第一本书的着作权炫耀着拿给她看时,她甚至只是淡淡地说,你喜欢的事,就去坚持吧。

如今我在一个闭塞缓慢的小县城里安安稳稳的生活着,住在一栋我爸妈用攒了一辈子的钱给我买的80平的楼房里,每天骑着自行车规规矩矩的上班,月底拿2500块的工资。交给我的胖媳妇2000,剩下的500我自己买烟抽或者偶尔请同事们吃饭。

转眼便到了高中毕业,选学校和专业的时候,我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告诉我,让我自己拿主意。填志愿的前一晚,父亲很晚才回家,见我没睡,突然同我说道:我问你洪叔了,石油专业这几年都还可以,电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后给我说了很多关于石油和电力方面的就业前景。说罢他便离开了。我不觉莞尔,父亲让我自己做主,又希望我能一帆风顺,还不愿意强加给我意见。他的内心,这些天肯定比我还纠结和煎熬。

可是这并不能阻止我忘掉童年和青春期时的不愉快,我仍然习惯把自己时不时的敏感和自卑归罪给妈,我会残忍地拿孩子遭毒打跳楼青春期少女离家出走花季少女自残的新闻给妈看,妈总是一副抱歉的表情,拿着报纸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自责,叹气,沉默。每当这时,我的心里会有一丝邪恶的快感。可是我还是不懂,当年的妈,为什么会忍心对我那么苛刻呢?

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胖媳妇打着呼噜睡的很香,我就会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起来去阳台上抽根烟,夜色静谧,远处有零星的霓虹闪烁。我都会想起我那个好看的前女友。不知道此时她睡在谁的床上,身边的男人对她怎么样。

我的洪叔是石油管道局的一名工人,也算是家里唯一有正式工作的人。父亲一个没读过几年书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将洪叔那些话一字不漏的记下来并转达给我的。录取通知书发下来,我去异地求学,本来自己去报道即可,父亲却担心这担心那,非要我母亲同我一起。我便想借此机会也让父亲出来看看,他却以没有时间为托辞,不肯来。想起填报志愿那会儿的情景,便知当时父亲肯定也是心念着我,但碍于面子和各种家庭琐事,抽不开身,便不过来。适逢大学毕业,我再次央求父亲来学校,看看儿子四年生活学习的地方,可他还是那句话,没有时间。我不甘心,便以东西一个人带不回家为理由,硬是把父亲约到了学校。父亲来的那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到一边,专门陪着他们逛了我的校园。我们去了寝室,又去了学校图书馆、教学楼,还给他和母亲在学校的校牌前照相留念。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的手机里,父亲的面容,看上去拘谨又欣慰。

我最终还是娶了一个我妈给我介绍的女人,妈妈不想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我最终在心底原谅妈,不是因为时间的问题,而是搬家时从一堆旧相册里发现一本陈年日记。这本纸张发黄的日记本,零零碎碎地记满了大概妈三十几岁时每天所要面对的家庭琐事,今天家里买到了便宜的菜,明天孩子又要交补习班的钱,晚上打了孩子心情很难过,听说三楼的婷婷不念高中去深圳了,最近睡眠不好安眠药剂量又加了一倍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仿佛被泪渍浸润过的凸凹不平的纸张,矮胖松垮的字迹写道,夜深了,他还没有回家,作为一个女人,我的心在滴血就在那一刻,妈十几年前的生活,和我现如下的成人世界,仿若产生了一种共鸣,我开始能够体会也仿佛能够看到,从二十三岁开始,这个在贫穷中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女人,沉溺在一种多么沉重的辛苦里。她要独自面对拮据的生活和并不幸福的婚姻,在那么寂寞的时光里以泪洗面。可是她却从未想过逃离,擦干眼泪,转过头来依旧要保证孩子六点半的营养早餐,丈夫加班后的夜宵,干净的地板和透亮的窗户,银行卡缓缓上升的盈余妈那一代的女人,对于家庭比我们更有信念,牺牲成为她的一种本能。她在生活里无限地看轻自己,那样地逆来顺受,而唯一的反抗是不惜一切代价要让女儿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她不愿看到她的下一代,因为没有知识和梦想,困束于家门口的菜市场,和她一样迫于生活的压力,为一份菜价和小贩斤斤计较。她相信外面有她不曾感受过的美好,她希望她的女儿,有能力去更广阔的世界看一看。

其实我的前28年,也挺浪的。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关于父亲的好多优秀品质,像光一样,照着我。

那是让我多么难过的一个夜晚,摊开的日记,仿佛一扇穿越时光的窗,让我看到另一端日子里的艰难。晚风凉凉的,泪眼婆娑的我,欠了妈一个时代的温情。

上小学的时候,我家里穷,我个儿也矮,我们班里有个家里卖橘子的小男孩儿,仗着自己有俩臭钱儿,看不起我,我心里一直讨厌他,但也没说什么。可是有一次他故意推倒了我,那一刻,我心里沉睡着的小兽被唤醒了。我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向他冲过去,他被吓到了,然后我给了他狠狠的一顿胖揍。

父亲没读过几年书,但印象中却把自己和家人的名字写的都很好看,虽不是什么书法墨画,但每个字看上去都苍劲有力,古朴厚实。或许这样形容有些夸张,但父亲的字在我眼中,就是这样子的,并且我觉得还很难得。现在想想,已多年不见他拿笔写字,一双手长满了老茧,我知道那是握多了锄头,握多了家里的担子,岁月在他手上打磨出的痕迹。我曾多次拿起笔,模仿记忆里的字迹,看看,再看看,从一开始连字体的样子都不见,到后来有了样子,但仍不见他字体的影子。况且上学工作,多年以来,我自己的字写的也越来越轻飘飘,有时候不认真便一划而过,有时候追求潇洒一挥而就,殊不知,这从来就是个追随者所为。在写字上,也未曾有个主心骨。父亲虽然受教育少,文化程度低,又不经常练字,但他懂得字如其人,每一个字,都虔诚又认真的去书写,因为这就是一个人处世态度的微缩影。我写不出,大概是因为我至今连韵味都未能完全体会,更找不到那种切入体肤的感受。

我想,有一个故事,我忘了讲给妈听。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第四种笨鸟,他们生蛋后就收起一双翅膀,不辞辛劳地筑更坚实的巢穴,觅更多的虫子,在老鹰的盘旋下把幼鸟护在身后,一心一意地哺育它。等到幼鸟的羽毛长成,她就带它去飞行,任它翅膀扑棱,摔倒爬起,满身伤痕,直到可以放心地看着它在天空长久地飞行。终于有一天小鸟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温暖的巢穴,于是做妈妈的,看着那个曾经幼小的雏鸟飞向广袤的天空,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伸着脖子仰望的她是多么地骄傲与幸福,骄傲幸福到以至于都忘了自己,早已听觉减弱,羽毛脱落,永久地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中超竞彩,从那天以后,我知道了武力的重要性。之后的20多年,我靠着拳头征服了无数我看不顺眼的小兔崽子。

父亲不醉酒,在男人的角度来讲,当真以身作则。但在我的印象里,也曾经喝多过一次,仅此一次。那年我还小,父亲酒后推门而入,浑身刺鼻的酒气,还没走到堂屋,便在院子里吐的死去活来,母亲在一旁照顾他。后来听母亲讲,是因为父亲做生意赔了几万块钱,亏了空,自然情郁于中,便发散于外,借酒消愁。那时亏了几万块钱,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醉酒后的第二天,同往常一样,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干活,从此之后,直至今日,未再醉酒一次。

妈妈啊妈妈,这真的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一只鸟。

刚上初中不到一个月,我就统领了学校里的黑帮势力,整天带着我那帮小兄弟们耀武扬威。

父亲还做得一手好菜。我时常想,要是条件可以,他兴许是个不赖的大厨。父亲刀工漂亮,火候掌握的好,抖炒勺都不在话下。每次父亲掌勺,母亲便在一旁打下手,这厨房温馨的一幕和父亲的手艺,成就了我们家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饭菜。饭余,父亲习惯抽支烟,但母亲在家里定了个硬规矩:抽烟可以,去外面。对于母亲的这个规矩,父亲至今都是个好的执行者。有时我放假回家,在屋里抽支烟,被母亲察觉,她因疼爱儿子并不说什么,反倒是父亲,为了母亲,也要求我去外面。

初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城里的小姑娘,长的贼好看。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情窦初开了。当时虽然有很多男孩子都喜欢她,但是他们都太怂,丝毫对我构不成威胁。

毕业后,去单位报道那天,父亲送我到火车站,我很开心。离别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悲伤,反而因为我要去参加工作,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些许期待。可能因为长期外地求学,我与父亲大概也习惯了这种离别和相聚。但我没有意识到的是,其实每一次的离别,都和以往不同。我们是父母的棉袄也好,破褂也罢,终归是难以脱下。辞别父亲后,甚至直到进站时我都未曾回头望他一眼。那日和父亲一起送我的姐姐后来告诉我,父亲在车站外望了你好久。听得别人讲起我未曾注意的,背影后的父亲,突然心里很难受。大概年轻人的每一次的离别都是那么匆匆忙忙,更不知道,我们走后,父亲独自回家的路,又有多么的漫长。

其实我长的挺有男子气概的,剑眉星目,加上我从小学就一直喜欢锻炼,所以体格匀称,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我对那小姑娘献殷勤献了两个礼拜后,她就被我拿下了。

拿到第一份薪水,给父亲买了一把刮胡刀。刮胡刀是手动的,因为父亲不喜欢用电动的,说胡子硬,电动的刮不干净。几个月后因事回家,发现刮胡刀依旧躺在崭新的盒子里,原封未动。我诧异的问父亲,爸,为啥不用。他答:儿子买的太高级。看着他的那把旧的用了不知多少次的刀架,再看看旁边那把崭新的,就像他和我。我不知道,父亲会将它保存到什么时候,或许还没用上这把刮胡刀,便已逐渐老去。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带着她一起逃了晚自习去操场上散步,那晚我第一次拉了她的手。她的手绵绵的,特别温暖,特别小,柔弱无骨,让人忍不住怜爱。

参加工作后,我常年漂泊在外,父亲虽想我想的紧,但却从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即便到了忍不住的时候,也只是对我的母亲念念叨叨:三儿几天没打电话了。大概是父子连心,每每父亲念叨我,我的电话便打了过去。母亲接了电话,总是先揶揄我们。可能是因为成长带给我和我父亲男人间的尴尬,亦或是离家久了不知如何相处,我总不习惯和父亲长时间谈天,我们之间的谈话,总不过那么几句简短的问候。倒是母亲,占了电话大多数时间,而母亲所说的,也往往是电话那头父亲在旁边左一句右一句的问候和叮嘱,这时的母亲便起到了传话机的作用:你爸说你那冷不冷?你爸说让你出门注意,你爸说新闻里云南地震了你那没事吧?如此如此。

可是还没来得及继续深入探究探究那小姑娘,我就出事了。

去年回家,看见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牙齿也掉了两颗。但精神矍铄,年近六十的他愈加显得小孩子气。晚上看电视,他会和母亲抢遥控器,还有一句没一句的逗我们开心,也会和我的外甥玩的不亦乐乎。这些都是我成长岁月里亲身经历但不曾感受到的,如今旁观者的我,突然觉得我的父亲、我、我的后辈,就像一个圆形跑道上的跑者。我看着我后辈们肆无忌惮的往前冲,就像当年父亲前面的我自己一样。跑得快,离着我的父亲也越来越远,终于有一天,你意识不到,人生便出现了一段缓慢的弯道,跑过弯道,我突然就从后面看到了我的父亲,开始有些遥远和模糊,后来越来越近,于是他在我眼前也越来越清晰。我看着父亲,似乎一不留神,儿子就奔向了远方,再也不需要他的呵护了。

隔壁初中的一个男生打了我的一个小弟。

岁月从不肯厚待谁,也不肯薄待谁,他只管公平公正的走过每一秒,刻录平平凡凡的每一个日子。在这些流年岁月里,我的父亲,像中国世世代代的农民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养大了三个孩子,并成功扮演着儿子人生中的向导。他对子女的爱,因文化匮乏且不善于表达,成为一种不便言说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们成长的岁月就是去感知这种力量,因为你一定相信,父母在,心就踏实很多,但是他在我们身边,又将继续离我们远去。那些我和我的父亲一路走来的历程,多年以后,再回首,不禁潸然泪下。因为直到我从成年走向中年时,才恐惧到他们的渐行渐远,而我对他们的爱,却越来越浓。此时的我,多么想回到终点,看一看来时的风景。

那天早上我带了两个兄弟埋伏在那个男生的家门口。我拿着一个麻袋,打算等那个男生出来以后用麻袋套住他的头,然后让兄弟们用乱棍打他。

愿时光更慢一些,让我有时间,和父母面对着面,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天。在这个世界里,一起老去。

结果那天那小兔崽子跟他妈一起出门。他看到了我们手里的麻袋和木棍,就开始喊人,我让我兄弟往楼下跑,我自己往楼上跑,到六楼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家的人快追上来了。

我想,我一定得跑出去。

然后我一脚踩断了不知道谁家放在楼梯间的拖把,拿着拖把棍一路乱挥冲了下去,也不管有没有砸到谁,就那样不管不顾的跑了下去。最终我跑出来了,我那笨兄弟反倒被他们逮住了。他对那家人供出了我家的地址。

第二天,他们一大家子人来到我家。

那天我和我爸妈正好不在。家里只有10岁的我妹妹和8岁的我弟弟。听我妹说,那天家里的院门没关,他们一大群人就那么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为首的男人手里还拎着一块儿砖。

他问我妹,杨大成呢?

我妹说,出去了。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妹说,不知道。

然后他们一大群人就站在我家院子里等我。

后来我回来了。我还没进门的时候,我妹在家门口拦住我,告诉我有人要来打我,让我出去躲躲。我说,没事,别怕。

我的傻妹妹啊,我惹的事儿,我要是躲了让你一小丫头顶着,我还有脸给你当哥吗?

那天的我,任由他们辱骂和拳打脚踢。有个老太婆甚至拿绳子勒我的脖子。有个男人举起砖头要砸我的头,我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不要,声音很大,那个男人的砖头没有落下来,那一瞬间,我看着我妹,觉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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